第一百一十章

雾忘坐在杏树下，素白的衣袍，鬓角几缕黑里透粉的银丝被杏叶间漏下的光斑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她面前的茶盏里斟着半盏茶，汤色碧沉沉的，映着杏叶的倒影。她在绣花。不是玉笙帷那种收针直直收住的绣法——她绣得很慢，每一针落下去之前都要停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沈月见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去。绣绷上是一朵绣了一半的杏花，五瓣的，粉白的，花蕊淡黄。收针的地方还没有下针。

雾忘没有抬头。“你走的那天，杏枝上冒出了新的芽点。极小极小的，藏在树皮里。”她的针穿过绢面，从背面透出来，“今天早上，芽点裂开了。里面是极淡极淡的绿。”

她把丝线拉直，在指间绕了一圈。收针。往左偏了一丝。花瓣微微翘起来，像被风吹过。

“妄言九岁那年问我，师父，杏花什么时候开。我说，等冬天过去。她又问，冬天什么时候过去。我说，等你不再问的时候。”她把绣完的杏花从绣绷上取下来，举到光斑里。花瓣微微翘起的那一角在逆光里近乎透明，像真的被风吹动了，“我等了一百年，不再问冬天什么时候过去了。然后你回来了。”

她把帕子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是温的。

“杏花开了。”

沈月见在她身边坐下。石凳被杏树的浓荫遮着，微凉。她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桌边。武拾光的刀，在裂隙里被龙神之力的金芒淬过，此刻在杏树的浓荫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刀鞘上那片被光雾沾染过的区域已经和周围的黑色融为一体，只有极仔细地看，才能看到钢铁深处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在缓缓流转。像日落之后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不肯散去。

后院传来斧刃劈进木头的闷响。武拾光劈完了枯枣树，在劈一段老杏枝——不是这棵杏树的，是去年冬天被雪压断的，一直堆在后院墙角。他把杏枝劈成一样长短的柴爿，劈好的码在墙根下。

断面露出杏木细腻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淡黄色，带着极淡的苦香。他劈柴的动作很稳，斧刃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劈开的木茬整齐光洁，像被刀切开的。

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爿码整齐，手指拂过断面上的年轮，拂过那些被时间刻进木头深处的圆圈。

站直身的时候，他朝杏树下看了一眼。

隔着整座后院的距离，隔着满地碎木屑，隔着杏树浓荫和午后阳光的交界。沈月见坐在雾忘身边，腰间空着——刀靠在石桌边。

武拾光的目光在她空了的腰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弯腰拾起下一段杏枝。斧刃落下去，杏枝应声裂开。断面上的年轮比刚才那截多了几圈。

他把劈开的柴爿码进墙根下那排整齐的队列里。年轮朝着同一个方向。

杏树下，雾忘把绣着杏花的帕子折好，放进沈月见掌心。“第一方帕子。收针往左偏了一丝。不是学阿檀，是我自己。”

她把沈月见的手指合拢，让那方帕子被握在掌心里，“从今往后，雾忘绣的杏花，收针都往左偏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