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见握紧她的手。“我会喝。”
“嗯。”
“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嗯。”
“喝完会记得,是一个叫露芜衣的九尾狐煮的。她煮茶的时候把炭炉点着,火苗舔着壶底,茶汤咕嘟咕嘟冒泡。她斟了七盏茶,排成一圈。她把我的那盏放在正中间,因为镜中人应该坐在能照见所有人的地方。”
露芜衣抬起眼睛看着她。纱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道极淡极淡的印子。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还有呢。”
“还有你把我的茶盏放在正中间之后,又把旁边那盏往中间挪了挪。挪的是你自己的茶盏。你想离我近一点,但不好意思把两盏茶贴在一起,所以只挪了一点点。”
露芜衣破涕为笑。不是狡黠的,不是安静的。
是一种被看穿了最细微的心事之后、无处可藏又不必再藏的、带着一点窘迫和很多很多欢喜的笑。
“镜中人的眼睛都这么尖吗。”
“只对煮茶的人。”
石桌对面,雾妄言端起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盏底磕到石面,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她抬起眼睛看着露芜衣和沈月见交叠的手,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芜衣。”她忽然开口。
露芜衣转头看她。
“你煮茶的时候,把我的茶盏放在哪里。”
露芜衣愣了一下。然后从沈月见掌心里抽出手,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看七盏茶的排布。
雾妄言的那一盏,在沈月见左手边。她自己的那一盏,在沈月见右手边。两盏茶和正中间那
盏之间的距离,一模一样。
“放在这里。”她指了指。
雾妄言垂下眼睛。“嗯。”
没有说别的。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但茶盏挡住嘴角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淡,像杏花将开未开的那一瞬间。
玉笙帷把绣绷搁在膝上,针线在纱灯的光里起落。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扎在同样的深度。
杏枝,杏花,杏蕊。绣到第三朵花的花蕊时她忽然停下,抬头看着围坐在杏树下的六个人。
“我绣了一百年杏花。每年一幅,绣完烧掉。烧了九十九幅。”
她从绣绷下取出那方帕子——今年绣的第一百幅,没有烧,送给了雾妄言,“以前绣杏花,是因为不记得为什么要绣。只是每年杏花开的时候手会自己动,绣出来的总是杏花。五瓣的,粉白的,花蕊淡黄。收针往左偏一丝。”
她把帕子展开铺在膝上。纱灯的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把那朵杏花映得微微透亮。
“今年绣的时候,记得了。”
针尖穿过绢面,穿过杏花的花心,从背面透出来。她把丝线拉直,打了一个极小的结,咬断线头。
“记得杏花是绣给谁的。记得收针往左偏一丝,花瓣会翘起来,看到的人会想替你拂一拂被风吹起的衣角。记得桂花糕要买东门那家的,她喜欢吃。记得她走的时候是清晨,杏花落了满地。记得她留的字条上写着‘等我回来’。”
她把绣完的帕子从绣绷上取下来,举到纱灯前。一朵完整的杏花。五瓣的,粉白的,花蕊淡黄,收针往左偏了一丝。
“今年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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