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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月鳞绮纪:镜中人,杏花年

入夜之后,韦府安静了下来。连环挖心案破了,凶手伏法,妖气散尽,笼罩了洛安城数月的阴云一夕消散。

韦府上下从紧绷中松驰下来,入了夜便早早安歇,连值夜的家丁都忍不住打起了盹。

只有玉笙帷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被露芜衣挂了十几盏小小的纱灯,暖黄色的光晕融进夜色,把整棵杏树笼在一层温润的柔光里。

石桌上七盏茶排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还

剩最后一块桂花糕。糕上印着东门那家铺子的红泥戳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油光。

七个人围坐在杏树下。

武拾光坐在最靠近树干的位置,刀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被裂隙光雾沾染过的那片区域。

光尘已经消散殆尽了,但他还是能摸到那种触感,极细极细的,像杏花瓣贴在鲨鱼皮面上。

玉笙帷坐在他对面,膝上搁着一只绣绷,针线在指尖起落。她在绣一幅新的杏花,绷面上已经能看出枝干的轮廓。

寄灵坐在石凳最外侧,双手拢在袖中,月白色的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露芜衣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把合拢的油纸伞。

雾忘和雾妄言并肩坐在杏树另一侧,师徒俩的衣袍一素一黑,在纱灯的光晕里像两笔淡浓相宜的水墨。

沈月见坐在石桌的正位,面对七盏茶,背对杏树。这个位置是露芜衣给她留的。“你是镜中人,”斟茶的时候露芜衣说,“镜中人应该坐在能照见所有人的地方。”

于是她坐在这里,一抬头就能看到六个人的脸。

纱灯的光落在他们各自的面容上,明暗不一,神态各异,像六幅被同一轮月亮照亮的画。

玉笙帷放下绣绷,端起茶盏。“茶凉了,我去续。”

“不用。”露芜衣按住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炭炉,点燃,放在石桌中央。

炉火极小极稳,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口。她把茶壶架在炉上,壶嘴里很快冒出热气。

碧螺春被炭火一煨,香气反而比热泡时更浓,清冽中带着一丝被岁月浸透的陈醇,像杏花落尽之后留在枝头的那一点余韵。

“这样喝,是凉的。”她斟了一盏递给玉笙帷,“但炉子煨着,又不那么凉。”

玉笙帷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你煮茶的手法,跟谁学的。”

露芜衣垂着眼睛拨了拨炉火。“无相月的藏书阁里有一卷《茶录》,著者是无相月第三代大祭司。她在书末写了一段话——‘茶性本寒,然以心火煨之,虽凉不伤。如等一人,虽久不悔。’”

炉火映在她狐狸眼里,微微跳动着,“我煮了快一千年的茶,最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从玉笙帷身上移开,依次看过寄灵、武拾光、雾妄言、雾忘,最后落在沈月见脸上。

“不是茶不凉,是煨茶的火没有灭。不是等不苦,是等的人还在。”

杏枝上的纱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在七个人的脸上流转。

寄灵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端起自己那盏茶。

茶汤入口是凉的,滑过喉咙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腹中慢慢升上来,不知道是炭炉的功劳还是露芜衣的手法。

“侍鳞宗的典籍里也有一句话。‘等之一字,三界至苦,亦三界至甜。’”他放下茶盏,“以前不懂,觉得等就是等,哪有苦甜之分。后来心里多了一个缺口,才知道等的滋味。缺口是苦的,但知道自己在等谁,是甜的。”

他看着沈月见,没有说那个“谁”是谁。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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