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她说。
武拾光侧过头看她。
“我去了,她会分心。”雾妄言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师父等了她一百年。这一百年的第一面,应该只有她们两个人。”
武拾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我等她回来。”
四个字。语气和武拾光在巷口说出“用命”时一模一样。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犹疑的陈述。像杏树知道春天会来,像月亮知道十五会圆。
武拾光从墙上直起身,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雾妄言看到了。那是真龙对同类的致意——不是对力量的认可,是对同一种沉默的认可。
他转身走出月洞门,朝巷子深处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稳,脊背和来时一样直。腰间的刀不在了,他的右手虚握着,像还攥着刀柄。
雾妄言站在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杏枝光秃秃的,玉笙帷的房门紧闭着。满地花瓣被晨风一片一片地卷起来,打着旋儿越过院墙,飘向不知道哪里的远方。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展开。深灰色的底料上,杏花安静地开着。五瓣的,粉白的,花蕊淡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个人在同一道伤口上反复缝合了一百年。
她把帕子贴在心口。
寄月印的余温透过布料渗过来,和帕子上残留的另一个女人的体温混在一起。
师父。
你等的人,终于动身了。
沈月见走出洛安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城楼顶上。
北城门外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像一树树还没干透的水彩。她背着武拾光的刀——刀太长,不能挂在腰间,只能用一根从韦府带出来的旧布条系了,斜背在背上。刀鞘的尾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磕到她的后腰,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武拾光的帕子在她袖中。银钥匙在她掌心里。雾忘的寄月印在她手腕上。阿檀的杏花瓣贴着她的皮肤,已经暖得和体温一样了。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洛安城。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怕一回头就看到那棵杏树,看到杏树下的石凳,看到石凳上坐着的那个穿素白衣裳的人。怕看到玉笙帷站在城门口送她——第一世她走的时候是清晨,杏花落了满地,阿檀在睡梦中不知道她走了。这一世阿檀醒着,说了“不用急着回来”,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走出城门三里,官道分出一条岔路。左边通往北边的渡口,右边通往月照台。她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去裂隙的路,雾妄言告诉过她。从月照台石柱的满月符文进入,穿过一段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通道,就能抵达三界裂隙的边缘。雾忘在那里等她。
一百年。
她握紧掌心里的银钥匙。匙柄的残月硌着掌心,凉的,硬的,像一枚从一百年前寄出的、终于抵达收件人手中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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