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妄言在杏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晨钟响过了三遍,久到玉笙帷从落花中悠悠醒转,久到武拾光从后门的阴影里走出来,靠在月洞门边,沉默地看着满地碎白。
玉笙帷睁开眼睛的时候,雾妄言正好低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玉笙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痕,但瞳仁清澈了,那种被寄生百年才会有的、浑浊的疲惫,消散得一干二净。
“你是……”玉笙帷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雾妄言。”她蹲下身,把玉笙帷扶起来靠在石凳上,“无相月的人。”
玉笙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无相月是什么。她的目光越过雾妄言,落在空荡荡的杏树枝头,落在满地花瓣上,落在院门的方向——沈月见刚才离开的方向。
“她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雾妄言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放在玉笙帷掌心。“培元固本的药。你被寄生了太久,气血两虚,连服七日。”
玉笙帷看着掌心那粒药丸,没有立刻服用。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它,像在拨弄一颗没有串起来的珠子。“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她哭了吗?”
雾妄言沉默了一瞬。“……哭了。”
玉笙帷把药丸放进嘴里,合着唾液慢慢咽下去。药丸划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涩,有一点苦,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回甘,像杏花蜜被熬干了之后残留在锅底的那一层焦糖。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哭出来就好。第一世的时候,她从来不哭。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说,只是画画画,画完了就忘,忘了再画。我看着她的手——那时候我的手——被墨浸得乌黑,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墨渍。我想问她你在画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就抬起头对我笑一下。那笑容淡得跟水一样。我问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是玉笙帷的手了,细白的,只有中指上一枚做针线活的薄茧。但那枚茧的位置,和第一世在绣坊里磨出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三世了。她终于哭了。”
晨风穿过空荡荡的杏枝,把满地花瓣吹得微微翻涌,像一层正在呼吸的雪。玉笙帷撑着石凳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雾妄言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玉笙帷的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雾妄言的手却微微发烫,寄月印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了一整夜,还没有完全平复。
“谢谢。”玉笙帷站稳了,轻轻抽回手臂。
“不必。”
“不是谢你扶我。”玉笙帷看着雾妄言的眼睛,“是谢你这一百年。我知道你每年杏花开的时候都会来洛安城。不进韦府,只是站在后门外面的巷子里,站一夜,天亮了就走。”
雾妄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体内的那个东西,每次感觉到你靠近,就会缩起来。它怕你。怕你身上的寄月印。怕你师父留在你血脉里的那缕神魂。”玉笙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所以每年杏花开的那几天,是我最清醒的时候。可以绣完一整幅杏花,可以想她,而不会被饥饿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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