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的全名叫刘远舟,二十三岁,三个月前通过断棘的新人选拔加入三处。
林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这个年轻人的全部资料。从出生证明到学历证书,从家庭背景到社会关系,从身体检查报告到心理评估结果,事无巨细,一应俱全。断棘的档案系统比任何官方的系统都要详尽,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的过去往往决定了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刘远舟的档案看起来干干净净。普通家庭,普通成绩,普通的社交圈,没有任何异常。他的心理评估结果在正常范围内,格斗成绩良好,战术理论成绩优秀,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训练教官在评语中写了一句:“该学员对新信息的接受能力极强,但有时过于自信,容易低估任务的危险性。”
过于自信,容易低估任务的危险性。
林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翻到了刘远舟的行动轨迹记录。过去三十天的每一次巡逻路线都被精确记录了下来,她用光屏上的工具把所有轨迹画在了地图上,一条一条地看。
前两周的轨迹规规矩矩,完全按照规定路线执行。但从第三周开始,出现了偏差。
第一次偏差发生在十六天前。刘远舟的巡逻路线在B区偏离了十二米,偏离时间大约四分钟。系统没有标记为异常,因为十二米的偏离在误差允许范围内。但林栀注意到,那十二米偏离的方向,恰好是后来第一个裂缝出现的位置。
第二次偏差在十一天前,偏离了二十三米,时间七分钟。位置是第二个裂缝出现的地方。
第三次偏差在七天前,偏离了三十一米,时间十一分钟。位置是第三个裂缝出现的地方。
三次偏差,三次都恰好对应了裂缝出现的前兆区域。这不是巧合。
林栀把光屏上的图像缩小,把所有裂缝的位置和刘远舟的巡逻轨迹叠加在一起,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更清晰的图案——刘远舟的巡逻路线在不知不觉中,正在一步步地向那些裂缝的源头靠近。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一步一步,把他引向那个隐藏在夹缝中的未知存在。
她关掉轨迹图,调出了刘远舟的通讯记录。断棘成员的通讯都会经过帮派的加密系统,所有的通话、信息、甚至意念传递都会被记录在案。刘远舟的通讯记录看起来也很正常,大部分是跟队友的工作沟通,偶尔有跟家人的简短通话,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栀注意到一个细节。刘远舟在过去的十四天里,每天晚上都会在同一个时间点——凌晨两点十七分——收到一条加密信息。信息的发送者被标记为“系统”,意味着这条信息是通过断棘的内部系统自动发送的,但林栀查了系统的发送日志,在那个时间点,系统并没有向刘远舟发送任何信息。
也就是说,有人侵入了断棘的通讯系统,伪造了“系统”的身份,每天在同一时间向刘远舟发送一条信息。
信息的内容被更高层级的加密保护着,以林栀的权限无法直接查看。她需要申请解密,而申请解密意味着要把这件事上报给帮长,意味着会有更多人知道刘远舟的事情,意味着打草惊蛇。
林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决定暂时不上报。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帮长,而是因为她还不确定这件事牵扯的范围有多广。如果那个内鬼不只是刘远舟一个人,如果断棘内部还有其他人被渗透了,那么她的上报可能会让对方提前行动,到时候局面会更加失控。
她需要先搞清楚几件事。第一,那些加密信息的内容是什么。第二,除了刘远舟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收到过类似的信息。第三,那个隐藏在夹缝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渗透断棘。
林栀调出了断棘通讯系统的底层架构图,开始研究那个伪造信息的入侵路径。她的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地滑动,一行行代码从眼前掠过,她在寻找那个入侵者留下的痕迹。
二十分钟后,她找到了。
入侵路径的源头不在镜像层,不在现实层,而在两者之间的那个夹缝中。跟裂缝能量特征的源头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同一个东西,既在撕裂屏障制造裂缝,又在渗透断棘的通讯系统,还在通过某种方式控制刘远舟。
一个东西,同时在做三件事。
或许,不只是三件事。它还在强化畸变体,让一个二阶的畸变体拥有了杀死断棘成员的能力。那就是第四件事。
这个能量在不断增强,它的活动范围在不断扩大,它的影响力在不断加深。如果它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强大到足以直接撕裂屏障,让镜像层和现实层之间的界限彻底消失。
到那一天,所有的畸变体都会涌入现实层,出现在那些毫无防备的普通人面前。
到那一天,一切都晚了。
林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那是她进入战斗状态前的标志性表情,郑嵘见过很多次,每次看到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武器。
她打开通讯频道,用三处长的权限向所有三处成员发布了一条指令:
“今晚暂停所有非必要巡逻任务。全体人员进入二级战备状态,随时待命。”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大厅里,郑嵘正在跟几个队员讨论裂缝的扩张趋势。看到林栀出来,他立刻停下了话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我要亲自去一趟裂缝现场。”林栀说,“郑嵘,你跟我一起。周蜜,继续监控数据,每半小时向我汇报一次。其他人留守据点,保持通讯畅通。”
“处长,”郑嵘皱了皱眉,“现在去裂缝现场风险太高了,那个地方的能量波动很不稳定,万一——”
“万一什么?”林栀偏头看了他一眼。
郑嵘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林栀的脾气,一旦她决定了什么事情,任何劝阻都是多余的。不是因为她固执,而是因为她在做出决定之前已经把所有风险都考虑过了,她的判断从来不会因为冲动或者情绪而出现偏差。
“走吧。”林栀已经朝出口走去了。
郑嵘快步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斜坡通道往上走,冷色晶石在两侧依次亮起,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通道里的空气比平时更冷,郑嵘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但林栀的呼吸没有任何痕迹,仿佛她的体温比正常人要低得多。
“处长,”郑嵘在沉默中走了几步后开口,“你刚才在办公室里看了刘远的档案,发现了什么?”
“他被人控制了。”林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人侵入了断棘的通讯系统,每天同一时间向他发送加密信息。那些信息的内容我暂时看不到,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信息改变了他的行为模式,让他一步步走向裂缝的源头。他以为自己是在正常巡逻,实际上他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郑嵘的脸色变了。“通讯系统被入侵了?这不可能,断棘的通讯系统是帮长亲自设计的,理论上不可能被外部入侵——”
“理论上。”林栀打断了他,“但入侵确实发生了,证据就在系统日志里。我检查了三遍,不会错。”
郑嵘沉默了。他知道林栀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她说检查了三遍,那就是真的检查了三遍,她说不会错,那就是真的不会错。
“那个入侵者是谁?”他问。
“不知道。”林栀说,“但我知道它在哪里。在镜像层和现实层的夹缝中,一个我们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两个人走出了据点,重新踏上那片灰黑色的荒原。雾气比之前更浓了,能见度下降到了不足五十米。那些巨大的黑色柱状结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骨架。远处,裂缝所在的方位透出一片不自然的紫色光,那光芒在雾气的折射下变得扭曲而诡异,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林栀加快了脚步,郑嵘紧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