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野像往常一样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到座位上,夏汐已经坐好了,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笔帽整整齐齐地放在笔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学霸”这个词的实体化。
“早。”林野说。
“早。”夏汐没看他。
林野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掏出课本。翻了两页发现不对——今天第一节是语文,他拿的是英语书。又翻了一遍书包,语文书没带。
“……”
夏汐把她的语文书往中间挪了两厘米。就两厘米,刚好够林野看到。
林野没说话,侧过身子瞄着那两厘米的领地,开始听课。
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讲课喜欢扯闲篇。今天讲《赤壁赋》,讲着讲着就开始讲苏轼的人生经历,从乌台诗案讲到东坡肉,从东坡肉讲到海南椰子鸡。
“苏轼被贬到海南的时候,六十多岁了,带着儿子坐船过海,那叫一个惨。但人家到了海南照样吃吃喝喝,还研究出了椰子鸡的做法……”
“老师,”陈阳在后面举手,“椰子鸡不是海南的招牌菜吗?”
“对,就是苏轼发明的。”
林野小声嘀咕了一句:“苏轼发明了椰子鸡,那他发明东坡肉了吗?”
夏汐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老师没听见,继续讲。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把头低下去,低到快贴到桌面了。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林野。”
林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陈阳在后面捂嘴笑,夏汐没有表情,但林野注意到她的笔在手里转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动作。
“你来回答一下,”陈老师指着黑板上的板书,“‘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句话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林野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蜉蝣?什么蜉蝣?是那种一到夏天就“知了知了”叫的东西吗?不对,那个叫蝉。蜉蝣是什么来着?
“呃……”林野开口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作者把一只……虫子寄存在天地之间,觉得自己就像大海里的一颗……小米。”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小米?”陈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对,就是……那个熬粥的小米。”林野越说越没底气,“作者的意思是,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流浪的虫子,饿了就吃大海里的小米粥……”
陈老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再说一遍?大海里的小米粥?”
“就是……海里的米,海米?不对,海米是虾仁……”林野发现自己越扯越远,赶紧刹车,“总之就是,作者很渺小,像虫子一样,很可怜。”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三秒钟。
“蜉蝣是一种朝生暮死的昆虫,寿命只有一天。苏轼用它来比喻人生的短暂。沧海一粟,指的是大海里的一颗米粒——不是小米粥。”陈老师咬着牙说完最后三个字,“你坐下吧。”
林野刚准备坐下,陈老师又开口了。
“别坐。我再问你一个。”
林野僵住了。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野盯着黑板上的字,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挟飞仙……挟持一个飞天的仙人?抱明月……把月亮抱在怀里?
“就是……”林野清了清嗓子,“作者想挟带着一个会飞的仙女,在天上到处玩,然后……抱着月亮过一辈子。”
陈老师手里的粉笔掉了。
“仙女?”陈老师的声音已经不太正常了。
“对,就是带着仙女……私奔的那种感觉。”
陈阳在后面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同桌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才勉强收住。但全班已经炸了,窃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憋坏了的蚊子。
陈老师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敲了两下,等安静下来之后,他盯着林野,眼睛里写满了“你到底是来上课的还是来气我的”。
“仙女。抱月亮。私奔。”陈老师一字一顿地重复,“林野,你是不是最近看网络小说看多了?”
“没有,老师,我这是……文学想象。”
“你这个想象也太丰富了。”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是再答不上来,今天放学你就把《赤壁赋》抄三遍。”
林野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苏轼在这里想要表达什么?”
林野大脑疯狂的转动。清风,明月,耳朵听到就是声音,眼睛看到就是景色。
这题应该不难吧?
“他的意思是……”林野想了想,“出去玩不用花钱。”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全班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笑声。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想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种学生”的复杂神情上。
“出去玩不用花钱。”陈老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像在品味一道奇怪的菜,“林野,你是我见过最有‘创意’的学生。”
“谢谢老师。”
“这不是表扬。”
“哦。”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看着林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把《赤壁赋》全文抄两遍就行了。三遍我怕你抄完更离谱。”
林野坐下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夏汐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在憋笑。
“你想笑就笑。”林野小声说。
夏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崩了。她用手背挡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那个‘出去玩不用花钱’怎么想出来的?”
“这不是很合理吗?清风和明月又不要门票。”
夏汐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林野听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夏汐笑——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正笑出声的那种。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
陈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课,讲的是《赤壁赋》的写作背景。他说苏轼被贬到黄州,心情郁闷,所以写这篇文章来排解心中的苦闷。
林野趴在桌上,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与仙女私奔”“抱月亮”“出去玩不用花钱”。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但更离谱的是他在心里给苏轼道了个歉。
对不起啊苏东坡,我不是故意的。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步之后自由活动。林野和陈阳坐在篮球场边上,陈阳喝了一口水,忽然凑过来。
“昨天帮你补作业的那个同学,到底是男的女的?”
“关你什么事。”
“你越不说我越好奇。”
“那你就好奇着吧。”
陈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女的。”
林野没说话。
“夏汐。”
林野还是没说话。
“卧槽,真是夏汐?”陈阳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她帮你补作业?那个从来不跟男生多说一句话的夏汐?帮你补作业?”
“你能不能小点声。”
“你们两个——”陈阳压低了声音,但眼睛亮得像灯泡,“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她刚好也在教室,顺便帮了我一下。”
“顺便?”陈阳的语气充满了不信,“她放学不回家,刚好在教室,顺便帮你把数学和英语都补完了?你这个‘顺便’的半径也太大了。”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林野白了他一眼。
“装的都是对你终身大事的关心。”陈阳一脸正经。
“滚。”
陈阳没滚,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野,压低声音:“说真的,夏汐那个人你知道吧?班上跟她坐过同桌的男生,没一个不被她冷到自闭的。上学期李明跟她坐了一个月,直接抑郁了,天天找我哭诉说他是不是长得太丑了。”
“李明本来就丑。”
“那是另一回事。”陈阳摆摆手,“重点是,她居然主动帮你补作业。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那天刚好没事。”
“放屁。”陈阳斩钉截铁,“她哪天没事?她每天都没事。但她选择帮你补作业,不选择帮李明补作业。这就叫——区别对待。”
林野没接话,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陈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耳朵红了。”
“水烫的。”
“你喝的是凉水。”
林野看了看手里的水瓶,沉默了。陈阳得意得像抓住了什么把柄,正要继续发挥,体育老师吹哨了,让集合。林野站起来拍拍裤子,快步走向集合点,把陈阳甩在后面。
陈阳追上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你逃不掉的,兄弟。”
林野没理他。
集合的时候,体育老师说了下周要测一千米的事。全班一片哀嚎,林野也跟着嚎了两声,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跑步上。他在想另一件事——今天放学要留下来补语文,《赤壁赋》抄两遍。
两遍。全文。
苏轼你知道你写这么长干嘛吗?被贬到黄州就好好种地不行吗?写什么赋啊。
林野在心里把苏轼骂了一遍,又把陈老师骂了一遍,最后把自己骂了一遍,谁让你上课不好好听讲?谁让你说“出去玩不用花钱”?谁让你说“带着仙女私奔”?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野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心理活动,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等脑子追上的时候,话已经说完了。
这大概就是学渣的宿命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诚坐在讲台上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语文课本——《赤壁赋》全文,他要抄两遍。他已经抄了半遍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爬。
夏汐在旁边做数学题,笔速飞快,草稿纸上的步骤写得整整齐齐,跟印刷体似的。林野瞄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
“那个‘挟飞仙以遨游’,”夏汐忽然小声说,“飞仙不是仙女。”
林野没抬头。“我知道。”
“那你上课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说?”
林野的笔停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能想到的最接近‘飞仙’的东西就是仙女”吧?
“故意的。”林野说。
“故意?”
“对,活跃一下课堂气氛。”
夏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挺会活跃的。陈老师下课后在办公室里念叨了整整一个课间,‘出去玩不用花钱’、‘仙女私奔’、‘大海里的小米粥’。”
林野把头埋得更低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没说。”夏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是陈老师自己说的。他还说,他要把你这些‘金句’记下来,等这届学生毕业了念给下一届听。”
林野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夏汐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但林野听得很清楚。
他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了夏汐一眼。她已经在做下一道数学题了,表情恢复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野重新拿起笔,继续抄《赤壁赋》。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野终于把两遍《赤壁赋》抄完了。他的手酸得快要断掉,字迹从第一遍的“喝醉的蚂蚁”进化成了第二遍的“中风了的蚂蚁”,更乱了。
他把抄好的纸叠好,塞进书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夏汐已经在收拾书包了,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今天不用补作业了吧?”夏汐问。
“不用。”林野说,“但是我明天可能要补别的。”
“什么?”
“语文。”林野说,“陈老师说了,下周一抽查《赤壁赋》背诵。我连读都读不顺,别说背了。”
夏汐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野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赤壁赋》注释本,字迹工整,重点词汇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旁边还写了白话翻译。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野愣住了。
“中午。”夏汐把书包拉链拉上,“反正我午休也没事干。”
林野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忽然觉得有点沉。不是纸重,是别的什么重。
“谢了。”他说。
“不用谢。”夏汐背上书包,朝教室门口走去,“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赤壁赋》背下来。别再说什么‘出去玩不用花钱’了。”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夏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陈阳从后面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说你没感觉?你刚才看夏汐的眼神,跟看英语卷子似的又呆又愣。”
“你闭嘴。”
“我是你兄弟,我才跟你说这些。”陈阳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你想想,她为什么帮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不是李明?”
“你能不能别拿李明举例了,他真的很丑。”
“那不是重点!”陈阳急了,“重点是——夏汐对你有意思。”
林野白了他一眼。“她只是同情我。”
“同情你什么?”
“同情我是一个学渣。”林野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教室门口走,“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家吧,你妈不是让你早点回去吗?”
“你别转移话题!”
林野没回头,挥了挥手,走进了走廊的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