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只是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瞬间驱散了刚刚倒计时带来的那点后遗症。
他拉着我,趟过这片狼藉,走向机库外那辆早已悄无声息等候着的防弹商务车。
车门滑开,一股混着皮革与淡淡雪松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将机库里那股化学反应后的腥甜味隔绝在外。
一上车,霍沉就递过来一个全新的耳麦和一台平板电脑。
我戴上耳麦,冰凉的金属贴着耳廓,里面一片寂静。
平板屏幕上,一幅黎家私人医疗机场顶层会议室的3D结构图正缓缓旋转,红蓝两色的动态光点标注着人员布控的每一个细节,精确到了盆栽后面。
“五哥已切断所有公共电梯,只留一部服务电梯通往会议室的备餐间。”霍沉一边启动车辆,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一边用他那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另外,他确认了玄清的最后底牌——一件与心率绑定的生物炸弹背心,一旦心跳停止或出现剧烈波动,会瞬间释放高浓度RS-7气溶胶。”
RS-7,神经麻痹毒剂,吸入三秒即可致死。
这老东西,真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谁都金贵,又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草还贱。
我的目光从平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布控点上移开,手指探入随身的医疗包,捻出一根比发丝略粗的特制钨钢针。
“我需要一个让他踩上去的机会。”我低声说。
会议室里,檀香袅袅。
玄清道长仙风道骨地端坐在主位上,面前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四溢。
我五哥黎墨凡,堂堂黎氏集团的掌舵人之一,此刻竟亲自执壶,为他冲泡着顶级的大红袍。
这画面,和谐中带着些许诡异,仿佛不是生死对决,而是一场忘年交的茶话会。
备餐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我瞬间入戏,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菟丝花,软绵绵地靠在霍沉身上,脸色惨白,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霍沉的演技更是浑然天成,他半扶半抱着我,脸上写满了挫败、焦急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他将一个手提式低温恒温箱“砰”地一声放在长桌中央,金属的碰撞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师父,我们失败了。”
霍沉握紧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极轻地按了三下——这是我们约定的信号。
“请师父…验货。”他哑声说着,打开了低温恒温箱的卡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股特殊的化学冷气逸散出来。
恒温箱里整齐码放着三支透明安瓿瓶,淡蓝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标签上清晰地印着“神经共生菌株-原型7号”。
玄清道长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那双总是半阖着、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他缓缓起身。
“你们…真的培育出来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仙风道骨的淡然,带着明显的颤抖。
“失败了。”我靠在霍沉身上,声音气若游丝,“菌株的共生率…只有33%…植入体…全死了…”
我故意让最后一个词含糊不清,身体同时软软下滑。霍沉急忙扶住我,而我那只“无力”垂下的手,指尖刚好掠过桌沿下方。
那里,我刚刚借着身体掩护,用特制钨钢针在硬木桌接缝处,布下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型压力触发器。针尖涂着高浓度肌肉松弛剂——系统奖励时特别标注“接触三秒起效,二十秒内全身麻痹”。
玄清道长已经走到了长桌前。
他完全被那三支安培瓶吸引了。长生不老的诱惑,让这个谋划了一生的老人失去了最后的警惕。
黎墨凡适时递上一副白手套和一支手持式光谱分析仪:“道长,请验证。”
完美配合。
玄清戴上手套,俯身去取第一支安培瓶。他的左脚,踩在了那块松动的硬木地板边缘——我在上车前就通过平板看到了会议室的结构图,知道那里是空调检修口边缘,本就比周围地板略低一丁点。
脚下一空。
尽管只是极细微的高度差,但在全神贯注的时刻,人的平衡系统会产生本能反应。玄清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下意识撑向桌面——
他的手掌,按在了我布设触发器的位置。
针尖刺穿了薄薄的丝质手套。
“道长小心!”黎墨凡假装关切地扶住他的手臂。
三秒。
玄清突然僵住了。他试图直起身,却发现腰部以下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那种麻痹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
“你们…”他的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但已经太迟了。
二十秒内全身麻痹。
“心率!心率在飙升!”黎墨凡假装惊慌地喊道,目光却冷静地扫过玄清道袍下微微鼓起的部位——那件生物炸弹背心的感应器。
霍沉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一步跨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特制的陶瓷剪刀——非金属,不会触发任何电磁感应。剪刀的刃口闪着冷光,“咔嚓”一声,精准地剪开了玄清道袍的侧缝。
道袍滑落,露出下面那件紧贴身体的银色背心。背心正中央,一个红色的心跳指示灯正疯狂闪烁,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稳住心率!”我大喊,同时从医疗包里抽出准备好的镇静剂注射笔,猛地扎进玄清颈部。
这不是普通的镇静剂。这是系统根据RS-7解毒剂逆向工程出的“心率稳定剂”——能在三分钟内将心跳强行稳定在预设的安全阈值内,同时让大脑保持清醒。
玄清瞪大眼睛,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能感觉到心跳被某种力量强行拖拽着慢下来,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霍沉的剪刀继续工作。他的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却每一剪都精确地避开可能触发爆炸的感应线。那件价值连城、承载着玄清所有野心的生物炸弹背心,像一层蜕下的蛇皮,无声地滑落在地毯上。
黎墨凡已经退到安全距离,对着耳麦低声说:“拆除完毕。B组进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群身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无声涌入。他们训练有素地围拢过来,其中两人小心地抬起那件炸弹背心,放进一个特制的屏蔽箱。
另两人则一左一右架住了全身麻痹、只有眼睛还能转动的玄清。
“你们…怎么可能…”玄清嘶哑地说,他的声音因为肌肉麻痹而扭曲,“RS-7的配方…只有我知道…”
我从霍沉怀里站直身体,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所有的虚弱、惨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平静。
“道长是不是忘了,”我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三年前,慈济医院神经毒理科那场‘意外’泄露事故?”
玄清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场事故死了七个研究员,其中包括我的导师林怀民。”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但你们没发现,地下通风管的残骸里,少了一支未破裂的样本管。”
“是你…”玄清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用那支样本,花了三年时间,逆向合成了RS-7。又用了一年,做出了它的中和剂。”
我从医疗包最里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只要喷一下,RS-7就会在零点三秒内分解成无害的氨基酸。你的最后底牌,三年前就已经失效了。”
玄清的表情彻底崩塌了。那是一种信仰被碾碎后的空洞。他赖以生存、为之杀戮、甚至愿意穿上炸弹背心同归于尽的终极武器,原来早就被人破解了。
“带走。”黎墨凡挥手。
黑衣人架着玄清走向门口。这个曾经在幕后操纵无数人命、差点颠覆整个医疗体系的老人,现在像一只丧家犬被拖走。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
我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外面,黎明正悄然来临。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机场跑道上。
三年总算结束了。
霍沉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依然干燥温暖,带着那些熟悉的粗糙茧痕。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温度——不再是单纯的执行任务时的专业支撑,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陪伴。
“你的针法越来越准了。”他低声说。
“你的演技也是。”我回握他的手,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身后传来黎墨凡的笑声。他已经重新泡了一壶茶,正往三个杯子里斟。
“来,庆功茶。”
我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贴着掌心。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五哥,”我转向黎墨凡,“谢谢你。”
“谢什么。”他摆摆手,难得露出疲惫的神情,“清理门户而已。黎家出了这么个东西,是我这个掌舵人的失职。”
我们三人碰杯。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的晨光。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霍沉问。
我看向远处正在降落的另一架飞机——那是黎墨凡安排的,接我们离开的。
“先回去睡个三天三夜。”我说,“嗯…可能会开个诊所。真正治病救人的那种。”
霍沉挑眉:“不开在地下室了?”
我嘴角微扬, “不了,开在地上、有窗户还可以看到阳光的那种。”
黎墨凡喝完茶,放下杯子:“黎家的医疗板块需要重建。如果你们有兴趣…”
“没兴趣。”我和霍沉同时说,然后对视一眼。
黎墨凡笑了:“行吧。不过股权给你们留了,每年等着分红就行。算是…补偿。”
补偿什么,他没说。但我们都懂。
直升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