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陆沉舟就醒了。
这是他的生物钟,雷打不动。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蜷缩着的人,沈知意睡相不好,总喜欢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被子被蹬到腰际,睡衣领口歪斜,锁骨下方有一颗浅淡的痣。
陆沉舟看了两秒,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裸露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沈知意还是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往他那边拱了拱,额头抵住他的手臂,又沉沉睡去。
陆沉舟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任由沈知意靠着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沈知意均匀的呼吸。
这样的早晨,他已经拥有了两年。
七百多个清晨,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身边有人,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会想,什么时候会失去?
这种想法像个幽灵,盘踞在他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六点五十五分,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出卧室。经过书房时,门半掩着,他瞥见桌上散落的画稿——沈知意昨晚画到凌晨两点,他催了三次才肯睡。
画稿上是两只猫,一灰一白,蜷在一起睡觉。沈知意画猫总是特别传神,陆沉舟觉得那两只猫像他们,但没说过。
厨房里,他淘米煮粥,又从冰箱里拿出皮蛋和瘦肉,熟练地切丁。这是他唯一会做的早餐,因为沈知意喜欢喝皮蛋瘦肉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把火调小,靠在灶台边等。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周野发的消息。
“陆总,今天上午九点半甲方看方案,别忘了。”
他没回,退出对话框时,手指不经意滑到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昨晚偷拍的——沈知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蹭了一道铅笔灰,嘴唇微微嘟起,像个小孩。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七点四十分,沈知意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头发翘起一撮,脚上拖着毛绒拖鞋,整个人还带着睡意。
“好香。”他凑过来,下巴搁在陆沉舟肩上,声音哑哑的,“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每天都这个时间。”陆沉舟面无表情地搅动粥,没看他。
沈知意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腰:“你装什么酷,昨天晚上是谁给我盖了三次被子?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
陆沉舟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是你蹬被子太吵。”他说。
沈知意笑得更欢了,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蹭了蹭:“陆沉舟,你真可爱。”
“……松手,粥要糊了。”
“不松。”
陆沉舟没再说话,任由他抱着,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喝粥,沈知意舀了一勺,眼睛弯起来:“好吃。”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好吃就行。”
沈知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页面递给他:“你看,这个出版社想给我办个人画展,林哥帮我谈的。”
陆沉舟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遍。画展,秋季,合作方是国内挺有名的画廊,看起来是正经事。但他的目光在“林哥”两个字上停了半秒。
林屿白。沈知意的发小,兼经纪人。
他知道这个人。沈知意提过很多次,什么“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哥一样”,手机里存着几百张和那个人的合照。
“怎么样?”沈知意期待地看着他。
“挺好的。”陆沉舟把手机还回去,低头喝粥。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他咬了咬唇,没有追问。
吃完饭,沈知意洗碗,陆沉舟去换衣服。出来时,沈知意已经窝在沙发上画画了,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温柔。
陆沉舟站在玄关穿鞋,看了他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沈知意抬头,有些意外。陆沉舟很少主动问他这种问题。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沈知意笑着说。
陆沉舟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看到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淤青。昨晚又做噩梦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掐沈知意的手臂,对方没醒,只是皱了皱眉。
他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
同一时间,沈知意放下铅笔,看向玄关的方向。那里空了,只有一双拖鞋歪倒在地上。
他走过去,把拖鞋摆正。
鞋柜上放着一个药瓶,他拿起来看了看——是维生素B族,陆沉舟说最近口腔溃疡,买的保健品。
沈知意把药瓶放回去,没有多想。
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画画。画纸上是一只灰色的狼,站在悬崖边,回头看身后一片漆黑。狼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他给新绘本画的插图,名字叫《孤岛》。
画着画着,手机响了。林屿白发来消息:“知意,下午两点来工作室一趟,画展的事要细聊。”
沈知意回了个“好”,又发了个笑脸。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林哥,你说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愿意说,是不是代表不够信任?”
林屿白很快回复:“谁?陆沉舟?”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删掉打好的字,重新发:“没有,随便问问。”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下午见,别想太多。”
沈知意锁了屏,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总是想不通一件事:陆沉舟明明对他很好,那种好藏在细节里,藏在每一碗粥、每一个盖被子的动作里。但有时候,陆沉舟看他的眼神又很冷,冷得不像是在看恋人,更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他在怕什么?
沈知意不知道,也问不出来。每次他想深聊,陆沉舟就会转移话题,或者干脆沉默。
他叹了口气,拿起画笔继续画。
狼的身后,他加了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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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知意准时到了林屿白的工作室。这是一栋老洋房改造的空间,一楼是展厅,二楼是办公区,处处透着艺术气息。
林屿白在二楼等他,白色衬衫,黑框眼镜,温和儒雅。见沈知意上来,他起身倒了一杯咖啡递过去:“瘦了。”
“哪有。”沈知意接过咖啡,在沙发上坐下。
林屿白坐在他对面,翻开文件夹:“画廊那边很重视这次画展,初步定在十一月中旬,展期一个月。他们希望你能拿出二十到三十幅作品,主题……我建议就用你最近在画的《孤岛》系列。”
沈知意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需要抓紧时间了,还有两个多月。”林屿白推了推眼镜,“对了,上次你说想加一个人物,加了吗?”
“加了。”沈知意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画纸上是一只狼和一只兔子,兔子趴在狼背上睡着了,狼小心翼翼地站着,一动不动,怕惊醒它。
林屿白看了很久,轻声说:“这是你和陆沉舟?”
沈知意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林屿白合上速写本还给他,沉默了几秒,说:“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沈知意说,语气平淡。
林屿白没有追问,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心疼,是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聊完正事,林屿白开车送沈知意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沈知意解开安全带要下车,林屿白叫住他。
“知意。”
“嗯?”
林屿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沈知意笑了:“知道了,林哥。”
他下车,朝小区里走。走出去十几步,隐约觉得身后有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事实上,他没有想多。
小区对面马路边,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树荫下,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今天提前下班,买了菜想回家做饭,正好看到沈知意从那辆白色轿车上下来,笑着跟驾驶座里的人说再见。
那个男人他见过照片,林屿白。
他见过很多次,在沈知意的手机里,在沈知意的画里,在沈知意的笑容里。那种笑容,沈知意对他也有,但不太一样。对着林屿白的时候,沈知意是放松的、毫无防备的,而对着他的时候,沈知意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照顾什么易碎品。
这让他愤怒。
但更让他愤怒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林屿白只是沈知意的经纪人,只是发小,沈知意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他所有的猜疑都没有根据,全是他脑子里的臆想。
他知道自己有病。
但他控制不住。
他用力闭了闭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吸气、呼气。做了五年的心理治疗,顾淮教他的那些方法他都会,但在这种时刻,那些方法像纸糊的墙,挡不住汹涌的情绪。
手机震了,顾淮发来的消息:“这周的预约别忘了,周四下午三点。”
陆沉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他启动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拎着菜上楼。
打开家门,沈知意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洗水果。见他进门,笑着迎上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陆沉舟站在玄关,看着沈知意的笑脸。
笑容是真的,眼神是真的,手上的水珠也是真的。一切都正常,一切都美好。
他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假的,随时会消失。
“陆沉舟?”沈知意见他不说话,走过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陆沉舟换了鞋,拎着菜走进厨房,“晚上吃糖醋排骨。”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你确定没事?你耳朵都红了。”
“热的。”
“现在才九月,今天最高二十六度。”
“……”陆沉舟不理他了,低头处理排骨。
沈知意靠在他背上,轻轻说:“今天林哥跟我聊画展的事,你要不要来看?开幕那天。”
陆沉舟手上一顿。
又是林哥。
“看情况。”他说。
沈知意在他背上蹭了蹭:“来嘛,我专门给你画了一幅画,想让你第一个看到。”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问:“什么画?”
“不告诉你,秘密。”沈知意笑得狡黠,“反正是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
陆沉舟回头看他。
沈知意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亮。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翻涌的情绪暂时被压了下去。
“好。”他说。
沈知意笑了,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客厅画画去了。
陆沉舟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菜刀,砧板上是切了一半的排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这双手,昨天掐过沈知意的胳膊。
那道淤青,明天会变成青紫色。
他放下菜刀,打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冷水下冲了很久。
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沈知意靠在他肩上,怀里抱着抱枕,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陆沉舟关了电视,把他打横抱起。
沈知意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
陆沉舟抱着他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里映出一张阴沉的脸。
他慢慢解开衬衫纽扣,锁骨下方是一块新添的淤青,是昨晚自己掐的。肩膀上有旧伤疤,是大半年前用烟头烫的。手臂内侧也有痕迹,被袖口遮住。
他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最里面藏着一个药瓶。
不是维生素B。
是舍曲林。抗抑郁和焦虑的药物,配合心理治疗使用。
他倒出一粒,干吞下去,苦涩在舌根蔓延。
浴室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陆沉舟?你在里面吗?”沈知意的声音带着睡意我做了个噩梦……睡不着。”
陆沉舟迅速把药瓶塞回柜子深处,关上柜门,洗了把脸,拉开门。
沈知意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睡衣皱巴巴的。看到他湿漉漉的脸,愣了一下:“你洗澡了?”
“嗯。”陆沉舟侧身让他进来。
沈知意走进浴室,看到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但浴缸是干的,淋浴区也是干的。他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到床上,沈知意重新缩进被子里,陆沉舟躺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沈知意翻过身,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陆沉舟。”
“嗯。”
“你心跳好快。”
陆沉舟没有回答。
沈知意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圈:“你刚才在浴室干什么?”
“洗脸。”
“你骗人。”
陆沉舟沉默了。
沈知意撑起身体,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沈知意看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表情僵硬得像石头。
“你是不是又……”沈知意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问什么。他只知道陆沉舟有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像一堵墙,把他们隔开了。
“睡吧。”陆沉舟把他的手拿开,翻过身去。
沈知意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慢慢缩回手,也翻过身去。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明明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整片海。
沈知意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而陆沉舟也没有睡着。他听着沈知意的呼吸,知道对方也没睡。他想翻过身去,想抱住那个人,想告诉他自己所有的恐惧和痛苦。
但他做不到。
他怕一旦开口,那些黑暗的东西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沈知意淹没。
他宁愿沈知意只看到他的好,哪怕那点好少得可怜。
哪怕最后,沈知意会因为他的不好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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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在陆沉舟出门后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发现了那个药瓶。他昨天早上看到的是维生素B的瓶子,但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是另一个瓶子。
舍曲林。
他拿出手机搜索了这个药名。
搜索结果让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舍曲林,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惊恐障碍及创伤后应激障碍……”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陆沉舟在吃药。
陆沉舟有病。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夜晚陆沉舟突然坐起来大口喘气,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淤青,想起陆沉舟有时候会盯着虚空发呆、眼神空洞得吓人。
原来那些都是征兆。
而他从来没有深想过。
沈知意蹲在浴室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打电话问陆沉舟,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问了,陆沉舟也不会说。
那个人,从来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