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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谷中初探

针定乾坤

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纱,裹着荒野上稀疏的枯草和裸露的黄土。叶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蜷缩在官道旁的流民营地——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灰白的天色里挣扎着上升。狗儿娘抱着孩子,远远地望着她,眼神里有感激,也有茫然。

叶秋转过身。

她背着一个几乎空瘪的破包袱,里面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那是昨夜几个被她“救下”的青壮偷偷塞给她的。除此之外,就是贴身藏着的那枚手术刀片,以及脑中那些沉甸甸的知识。

“我去找能治疫病的草药,还有……能让大家活命的地方。”这是她对狗儿娘,也是对所有竖起耳朵的流民说的话。理由充分,无人质疑,甚至有人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她需要这个理由。独自离开大股流民,在乱世是危险的,但留在那里更危险。张府的爪牙随时可能回来,带着更残酷的手段。而如果狗儿他们的病真是某种传染病的前兆,拥挤肮脏的营地就是培养皿。

她必须找到桃源谷。

根据原身零碎的记忆和昨夜向几个老流民旁敲侧击的问询,“桃源谷”在西边群山之中,据说早年有山民聚居,后来不知为何荒废了。名字听着像世外桃源,实际情况未知,但这是她目前唯一明确的、可能具备隐蔽性和基础条件的目标。

脚下的土地从相对平坦的荒野逐渐变得崎岖。枯黄的蒿草越来越高,夹杂着带刺的灌木,拉扯着她本就破旧的裤脚。空气中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越来越浓,盖过了身后营地那股隐约的排泄物与疾病混合的臭味。太阳爬上山脊,光线却依旧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荒凉的山坡上孤独移动。

她的体力很差。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走不了多远就气喘吁吁,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她不得不走走停停,辨认方向,同时观察四周。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官道早已消失在身后起伏的山峦之后。叶秋在一处背风的山坳边停下,掬起石缝里渗出的一点冰凉山泉水,小心地喝了几口。水很清冽,带着矿物和泥土的味道。她仔细检查了周围,没有动物粪便污染,暂时安全。

就在她准备继续上路时,目光被不远处一丛灌木吸引。几根拇指粗的树枝被折断了,断口还很新鲜,木质部分颜色浅白,没有干枯收缩。断枝的方向指向山里。

不是野兽。野兽折断树枝不会这么整齐,而且附近没有大型兽类的足迹或毛发。

叶秋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上有模糊的脚印,不止一个,大小不一,很杂乱,但能看出是人的鞋印——草鞋或破布鞋的印子,边缘不清晰,显然行走的人也很虚弱或匆忙。脚印延伸的方向,与她记忆中去往桃源谷的方向大致吻合。

有人先一步进山了。是猎户?还是……像她一样,寻找避难所的流民?

她放轻了脚步,将身体隐藏在岩石和灌木的阴影里,沿着脚印和折断树枝的痕迹,谨慎地向前摸索。痕迹时断时续,有时需要仔细辨认才能找到下一处——一块被踩翻的苔藓,一片被刮掉树皮的树干。这些痕迹的主人似乎对山林并不十分熟悉,但也并非毫无目的,他们在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

山路越来越陡,林木渐渐茂密起来。阳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光影斑驳。空气变得潮湿阴凉,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更显得四周寂静。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叶秋来到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入口前。入口处乱石堆积,藤蔓缠绕,几乎将去路完全遮蔽,若非那些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指向这里,很容易就会错过。她拨开垂落的藤蔓,侧身从石缝中挤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面积比她预想的要大,粗略估计至少有几百亩。谷地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如同天然的城墙,只有她进来的这个狭窄入口可以通行,当真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

然而,谷内的景象却谈不上“桃源”。

土地是贫瘠的灰黄色,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只有零星顽强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点缀其间。一条宽阔但早已干涸的河床从谷地中央蜿蜒穿过,河床上布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卵石和龟裂的泥块,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水源,但已断绝许久。几处简陋到几乎坍塌的窝棚散落在靠近山壁的背风处,用树枝和茅草搭成,显然废弃多年。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哨音,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刺痛。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枯萎植物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烟火气?

叶秋的神经立刻绷紧。她迅速闪身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干涸的河床对面,靠近东侧山壁的地方,有几个窝棚似乎有被重新整理过的痕迹,破损处用新的树枝和茅草进行了修补。其中最大的一个窝棚外面,地上有灰烬的痕迹,虽然已经冷却,但颜色尚新。

果然有人。

她正思忖着是悄悄退走还是主动接触,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那个方向传来。紧接着,窝棚的草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长衫,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即使此刻面带疲惫和警惕,也难掩那股书卷气。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谷地,最终,定格在叶秋藏身的那块岩石方向。

叶秋知道自己暴露了。对方显然比她更熟悉这个谷地,或许早就发现了入口处的异常。

她缓缓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动作尽量缓慢清晰。

年轻书生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闯入者是一个如此年轻、瘦弱的少女。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此地?”

随着他的话音,另外几个窝棚里也陆续钻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木棍、石块,紧张地围拢过来,堵住了叶秋可能的退路。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戒备,以及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敌意。

叶秋迅速评估着形势。对方人数占优,但看起来同样虚弱,而且以老弱妇孺为主,那个书生似乎是首领。硬拼或逃跑都不是好选择。

她放下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叫叶秋,从东边官道旁的流民营地来。听说西边山里有能治疫病的草药,一路寻到这里,没想到谷中有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眶,“你们……缺水?”

这句话让书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旁边的几个流民则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中敌意稍减,换上了更深的焦虑。

“你如何知道?”书生问,目光审视着叶秋。

叶秋指了指干涸的河床,又指了指他们略显浮肿的眼睑和干燥起皮的皮肤:“河床是干的。你们嘴唇干裂,但眼睑浮肿,可能是身体在缺水情况下依然努力保留水分的表现,也可能是饮用了不干净的水源导致的轻微中毒或感染。”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从包袱里(实际是从旁边)捡起几片常见的、具有清热解毒作用的车前草叶子,“比如这种车前草,对某些因饮水不洁引起的腹泻、水肿有一定缓解作用。但治标不治本,干净的水才是关键。”

她的话语平静,条理清晰,提到的症状和草药都准确无误。书生眼中的警惕被惊讶取代,他仔细打量着叶秋,似乎想从她稚嫩的脸上找出破绽。

“你懂医术?”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略知一二。”叶秋没有否认,“看你们的样子,在这里待了有些时日,粮食也不多了吧?”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和一个孩子虚弱的啼哭。书生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手中的木棍也垂了下来。

“在下陆明远。”他报上姓名,算是初步的认可,“原是北地清河县人士,家道中落,去岁侥幸中了举人,本想赴京等候铨选,奈何……”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叶秋能猜到,无非是党争倾轧、豪强逼迫,或者干脆就是这乱世断了前程。

“路上遇到这些乡亲,都是被张氏……被本地豪强夺了田产,逼得活不下去的可怜人。”陆明远指了指身后众人,声音低沉,“我们不敢走官道,怕被张家的爪牙抓去充作逃奴或苦役,只能躲进山里。偶然发现这处谷地,易守难攻,便暂且在此栖身。只是……谷中无稳定水源,土地贫瘠,我们带来的那点粮食,已经快吃完了。”

他说话条理分明,对谷地情况了如指掌,虽然处境艰难,但言语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和清晰的逻辑。叶秋心中微动,这是一个有组织能力、有文化基础、并且对本地豪强有直接仇恨的人。如果……如果能争取到他,桃源谷的建设会顺利很多。

“水源或许有办法解决。”叶秋开口道,迎着陆明远骤然亮起的目光,“我看这谷地地势,三面环山,山体岩石多有裂隙。既然曾有河流,说明地下或有暗河或丰富的水脉。只是出口可能被淤塞或改道了。找到合适的位置向下挖掘,或者寻找山壁上的渗水点,加以引导,或许能得活水。即便不行,收集雨水、露水,用陶罐或大树叶蒸馏,也能得到相对干净的饮水,只是量少。”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窝棚和周围随地可见的排泄物痕迹,语气严肃起来:“但更重要的是防疫。人畜排泄物必须远离水源和居住地,集中掩埋或焚烧。饮水必须煮沸。有病人必须隔离。否则,一旦疫病在这样封闭、营养不良的人群中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陆明远听得怔住了。寻找地下水源、蒸馏取水、排泄物处理、隔离病人……这些概念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震撼。他读过圣贤书,知道“仁政”、“爱民”,但具体到如何让一群快饿死的流民在荒谷中活下去、避免疾病,书本里没有答案。眼前这个少女,语气平淡地说出的每一句话,却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叶……叶姑娘,”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急切,“你所说的这些,当真可行?你……你从何处学来?”

叶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陆公子是读书人,当知‘民以食为天’,亦知‘防患于未然’。我所言,不过是将这些道理,落到实处罢了。”她目光扫过谷地,“这桃源谷,地势绝佳,若能解决水和粮的问题,再稍加规划建设,未必不能成为一处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庇护更多像你们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陆明远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安身立命之所?庇护更多人?这个少女的口气大得惊人,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且,她提出的具体方法,虽然闻所未闻,细想之下却似乎……确有道理。

他身后的流民们听不懂太多道理,但他们听懂了“水”、“粮”、“活命”这些字眼,看向叶秋的眼神也从戒备变成了混合着希冀和疑惑的复杂情绪。

就在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详细询问时——

“咻——!”

一声尖锐的、仿佛鸟鸣又仿佛金属摩擦的哨音,突兀地从谷口方向传来,穿透寂静的山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明远猛地转头看向谷口,脸色煞白:“是张府巡山的哨音!他们……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叶秋的心也沉了下去。是王彪回去禀报后,张府加大了搜山的力度?还是他们追踪自己留下的痕迹?不管怎样,麻烦来了。

谷内的流民顿时陷入恐慌,孩子们被捂住嘴,大人们惊慌失措地拿起简陋的“武器”,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快速对叶秋说:“叶姑娘,谷口狭窄,乱石堆积,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我们也不能被困死在这里。”他看向那些老弱妇孺,眼中闪过痛苦,“你刚才说的……那些取水防疫的法子,如果我们能撑过这次……”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这次能躲过去,他愿意尝试叶秋的方法。

叶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干涸的河床、贫瘠的土地、惊恐的人群,最后落回陆明远苍白但坚定的脸上。

“先躲起来。”她低声道,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少女,“别出声。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