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走出了大楼。
分身、余影、回声、独处的自我,永远被扣在了那片漆黑长廊中。
成为新的、等待下一个人的「唤名者」。
循环不流血,不血腥,无人丧命,无人报案。
所以这所学校,百年无诡案。
只有一代代学生,在某个漆黑的熄灯夜里,无意间留下自己的一缕存在。
岁岁承接,无声轮转。
深秋再次来临,又是一年熄灯夜。
我站在宿舍阳台,望着远处漆黑静默的教学主楼。
整栋楼沉在夜色里,安静得毫无波澜,灯火稀疏,人间平和。
楼下学弟学妹嬉笑路过,聊着平凡的日常,无人知晓这栋空楼里,藏着无数人的残影。
也无人知晓——
如今长廊深处那个等待的身影。
是我。
我依旧正常上课,正常欢笑,正常与人相处,活在鲜活人间。
可每一次我独处无声,耳边都会响起自己滞后的回声。
每一次我步入幽暗死角,余光里都伫立着安静的自己。
我没有被吞噬。
我只是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
从前它唤我之名,想留我回头。
如今我无需回头。
我已自留于此。
人间岁岁平安,楼夜年年寂静。
世人皆得圆满离场。
唯独我,留一缕残影,永伫空廊,岁岁寻人,无声无终。
我原以为,这便是轮回的终局。
我活在人间,残影囚于空楼,一分为二,互不侵扰,只是岁岁相守,无声待命。
直到满月那夜,我才知晓,这条校园禁忌规则,从来没有终点。它不是留住一缕影子,它是慢慢吞掉完整的人。
入冬的满月极圆,惨白的月光平铺在整座校园,洗得天地万物一片素白,没有阴影,没有暗角,安静得近乎诡异。
学校老人口中的隐晦传言,我从前只当无稽之谈——
主楼满月夜,虚实会互换。
往日里只有独处才会浮现的滞后回声,在今夜,不分人多人少,死死缠在我耳边。
傍晚食堂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笑语喧哗环绕四周,可我每说一个字,半秒后必然响起一道冰冷空寂的复刻声,穿透所有人间烟火,清晰钻进我的耳膜。
身边同学毫无察觉,依旧笑着和我搭话,眼底坦荡温热。
他们听不见。
只有我能听见,属于自己的、被留在空楼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同步模仿我的一切。
我低头佯装吃饭,指尖发凉,第一次生出了浓烈的抽离感。
好像此刻活着说笑、呼吸温热的我,才是虚假的残影。
而那栋漆黑主楼长廊里,伫立着不动无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我。
夜里十点五十分,距离主楼熄灯封楼,仅剩最后十分钟。
鬼使神差的,我走出了宿舍,一步步走向那栋静默矗立的教学主楼。
我没有受控,没有被牵引,只是心底生出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
是规则的本能,是残影的执念,是岁岁轮回里,每一个被困者逃不开的宿命。
满月月光直直穿透长廊玻璃窗,将空旷的楼道照得雪亮通透,一览无余,没有半分遮蔽。
往日藏在视野死角的背影残影,今夜不再隐匿。
走廊尽头,清清楚楚、光明正大的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