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踩着碎石往上走。天蒙蒙亮。山雾重。他的布鞋底磨穿了,脚趾顶着地面。左手小指上的布条换了新的,明镜撕的。布条勒得紧,血止住了。他攥了攥拳头,小指牵着疼。
明台跟在后面。铜哨子咬在嘴里。他的脚底包着布,踩在湿石头上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渗出血。他没吭声,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
明镜在中间。她光着脚,脚趾蜷着。阿城拽着她。蓝璃断后。
蓝璃闭着眼。她突然停了。
"明楼,前面有瘴气。"蓝璃说。
明楼停下来。他闻了闻。空气里有一股甜味。淡淡的。像烂果子。
"什么瘴?"
"毒瘴。"蓝璃说。"藤野放的。他算准你们会走这条路。"
明楼看了看四周。山雾里,前面的树林灰蒙蒙的。树叶上挂着水珠,滴下来,打在石头上。
"玉坠。"明楼说。
他摸进衣领,掏出玉坠。白的,椭圆。已经有点发热了。他攥在手里。热的。像刚喝完的热水敷在掌心。
明台也掏出玉坠。明镜、阿城、蓝璃都掏出来。
"贴肉戴。"蓝璃说。"别拿出来了。拿出来就不顶用。"
明楼把玉坠塞回衣领。贴着胸口。凉。他感觉胸口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像有人拿烟头按了一下。
"能撑多久?"明楼问。
"一个时辰。"蓝璃说。"一个时辰后,玉坠碎了就不管用了。"
明楼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明台。明台把玉坠塞回脖子里,铜哨子又咬回嘴里。
"走。快走。"明楼说。
他们走进树林。雾更浓了。甜味更重。明楼的喉咙发痒。他咳了一声。咳出来一股甜腥味。他咽下去。
阿城在后面咳。咳得弯下腰。
"大哥,嗓子痒。"阿城说。他的声音哑了。
"忍着。"明楼说。"别张嘴呼吸。用鼻子。"
明台咬着铜哨子,用鼻子呼吸。他的鼻子不通气,憋得脸红。他用手捏住鼻子,换了一口气。
明镜用手帕捂着嘴。手帕是明楼给的。她的脸憋得白。
蓝璃闭着眼走。她没事。脚步稳。
"蓝璃,你不怕毒?"明台问。他含着铜哨子,说话含混。
"我不算活人。"蓝璃说。
明楼没问。他踩着落叶走。落叶湿,踩上去没声。他的布鞋底薄,能感觉到落叶下面的石头。
前面雾里传来声音。不是人声。是水声。哗哗的。
明楼拨开树枝。前面是一条小溪。溪水冒着热气。蒸汽白,往上飘。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彩色的。
"温泉?"明台问。
"毒泉。"蓝璃说。"藤野把毒药倒进泉眼了。蒸汽有毒。"
明楼蹲下来。他看着溪水。水清,但有一层彩色的油。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烫。他缩回手。
"不能碰水。"蓝璃说。"也不能吸蒸汽。"
明楼站起来。他的裤腿湿了,沾了溪边的泥。
"绕。"明楼说。
他们沿着溪边走。溪边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明楼踩着石头走,脚底打滑,他扶住一棵树。
明台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跤。手撑在溪水里。他赶紧缩回来。手红了。起水泡了。他甩了甩手。
"明台!"明镜喊。她扑过去。
"没事。"明台说。他的手火辣辣地疼。手背上一片红,起了三个水泡。他咬着牙。水泡破了,流出来黄水。
蓝璃走过来。她看了看明台的手。
"毒沾上了。"蓝璃说。
明台的手背红了一片。水泡破了,皮翻着。他咬着牙,没哭。
蓝璃从怀里掏出纸包。打开,拿出一粒黑色药丸。指甲盖大小。她塞进明台嘴里。
"含舌下。"蓝璃说。
明台把丹药塞进舌头下面。苦。发麻。他的舌头麻了,半边脸都麻了。
"口苦发麻就咬碎。"蓝璃说。"现在别咬。含着。"
明台点了点头。他含着丹药,铜哨子咬在另一边嘴角。
明楼看着明台的手。手背上的红在退。水泡瘪了。
"走。"明楼说。
他们继续走。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米。明楼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树干走。
蓝璃闭着眼。
"明楼,追兵到了溪边。"蓝璃说。"他们戴了防毒面具。"
明楼加快了步子。他的小指疼,他换了个姿势握拳。
"藤野的人有多少?"
"二十个。"蓝璃说。"分两队。一队走溪边。一队走山脊。"
"我们走中间。"明楼说。
他们离开溪边,往树林深处走。树林密。树枝挡着。明楼用手拨开。树枝弹回来,打在明台脸上。明台没躲。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明台的脚底疼。他咬着铜哨子,一瘸一拐。他的布条磨穿了,碎石扎进肉里。他每走一步都疼。
明镜的脚也破了。她踩到一根刺,刺扎进脚底。她坐下来,拔刺。刺断在里面了。她用手挤。挤不出来。血从伤口流出来,混着泥。
阿城蹲下来。
"大姐,我背你。"阿城说。
"不用。"明镜说。"我能走。"
她站起来。脚底疼,她咬着牙。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明楼停下来。他看着明镜。
"阿城,背大姐。"明楼说。
阿城蹲下。明镜趴在他背上。阿城站起来。明镜的脚底流血,滴在阿城的鞋上。
"先生,我也能走。"明台说。他含着丹药,说话不清楚。
"闭嘴。"明楼说。"含着药别说话。"
明台不说了。他咬着铜哨子。
蓝璃闭着眼。
"明楼,前面有个山洞。"蓝璃说。"洞里没毒。"
"进去。"明楼说。
他们走到山洞前。洞口被藤蔓挡着。藤蔓粗,像绳子。明楼拨开藤蔓。藤蔓断了,汁液溅在手上。黏的。
洞里黑。有风。凉。明楼打了个哆嗦。
他们走进去。洞里干燥。地上是沙。踩上去软。
明楼坐下来。他解开布条。小指的伤口又裂了。肉翻着,流血。他重新缠上。布条缠紧了,血慢慢止住。
明台坐在他旁边。他的脚底全是泥。他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布。布没了。他撕了袖子,缠脚。袖子短,缠不住。他扯了扯,打了个结。
阿城把明镜放下来。明镜坐在沙地上。她看着自己的脚。脚底扎着刺。她用手挤。挤不出来。
蓝璃走过来。她看了看明镜的脚。
"刺断在里面了。"蓝璃说。
蓝璃从怀里掏出一根针。针是银的。她用火折子烧了一下。火折子灭了,她又吹着。
"忍着。"蓝璃说。
她把刺挑出来。刺黑,带点血。明镜咬着牙。没吭声。她的手抓着沙地,指甲抠进沙里。
"好了。"蓝璃说。
明镜的脚底流血。蓝璃撕了一块布,给她包上。布是干净的。从包袱里拿的。
明楼看着洞口。外面雾淡了。
"追兵到哪了?"明楼问。
蓝璃闭着眼。
"溪边那队往回撤了。"蓝璃说。"山脊那队过来了。还有一里。"
明楼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沙。
"不能久待。"明楼说。
他走到洞口。探头看。外面雾淡了。能看到树。树上有鸟叫。
"走。"明楼说。
他们走出山洞。继续往山上走。
山路陡。阿城背着明镜。明台跟在后面。蓝璃断后。
蓝璃闭着眼。
"明楼,山脊那队上来了。"蓝璃说。"还有五百米。"
明楼看了看四周。山路两边是陡坡。坡上长着灌木。灌木丛密。
"在这打。"明楼说。
他蹲下来。从阿城手里拿过驳壳枪。枪沉。他掂了掂。枪里还有三发子弹。
"阿城,你还有几发?"
"两发。"阿城说。
"够了。"明楼说。
他趴在路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石头大,能挡住半个身子。明台趴在他旁边。明镜趴在阿城后面。蓝璃站在石头另一侧。
追兵的声音近了。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咳嗽声。防毒面具的呼吸声,像拉风箱。
明楼探头看。雾里,几个人影过来了。戴着防毒面具,脸是圆的。手里端着枪。
明楼瞄准。砰——一枪。第一个倒了。面具上开了个洞。
追兵散开。趴在地上。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铛铛响。石屑飞起来,打在明楼脸上。他眨了眨眼。
阿城开了一枪。砰——打中一个。那个人面具碎了,倒在地上。
追兵的子弹打在明楼旁边的石头上。石屑飞起来。明楼缩了一下。他的耳朵嗡嗡响。
"大哥,子弹不多了。"阿城说。他的声音哑。
"省着点。"明楼说。
他又开了一枪。打中一个。那个人倒在地上。滚下坡。
追兵扔了一颗手榴弹。明楼看到冒烟的东西滚过来。圆的。冒着白烟。
"手榴弹!"明楼喊。
他扑倒明台。手榴弹炸了。轰——石头飞起来。泥土溅了一身。明楼的背被土埋了。他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
明台的耳朵嗡嗡响。他咬着铜哨子,铜哨子磕在牙齿上,疼。
追兵冲上来了。三个。明楼拔出刀。冲上去。
第一个追兵刺刀捅过来。明楼闪开。刀砍在追兵脖子上。血喷出来。热的。溅在明楼脸上。他抹了一把。
第二个追兵开枪。明楼扑倒。子弹打在树上。树皮飞起来。
阿城冲上去。一拳打在追兵脸上。夺过枪。砰——打死了。
第三个追兵端着刺刀冲过来。蓝璃站在他后面。她没动。追兵突然倒了。胸口插着一把刀。阿城扔的。刀柄还在抖。
明楼喘着气。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血黏的。
"走。"明楼说。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阿城背着明镜。明台跟在后面。蓝璃断后。
蓝璃闭着眼。
"明楼,藤野亲自来了。"蓝璃说。
"在哪?"
"山下。"蓝璃说。"他带了一个大队。正在上山。"
明楼沉默了一下。他的小指疼。他攥了攥拳头。
"翻过这座山。"明楼说。"下山就是云南。"
"云南也有藤野的人。"蓝璃说。
"到了云南再想办法。"明楼说。
他们爬到山顶。山顶风大。雾散了。能看到远处的山。山连着山。绿的。
明台站在山顶。他咬着铜哨子。含着的丹药化了,苦。他咽了一口口水。
"先生,好多山。"明台说。
明楼看着前面的山。山后面是云南。
"翻过去。"明楼说。
他们开始下山。下山路陡。碎石多。明台滑了几次。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
下了山。前面是一条公路。公路上有车辙。新的。轮胎印深。
明楼蹲下来。他看着车辙。
"有车刚过去。"明楼说。
"追兵?"阿城问。
"不一定。"明楼说。
他站起来。走到公路上。左右看了一眼。没人。公路两边是山。山上有树。
"往左。"明楼说。
他们沿着公路往左走。走了大约一里。前面有个关卡。木桩拦着路。两个兵站在旁边。穿着灰布军装。手里端着步枪。
明楼蹲在路边。他看着关卡。
"国军关卡。"明楼说。
"怎么办?"明台问。他含着最后一口气。
"过。"明楼说。
他走到关卡前。
"老总,借个路。"明楼说。
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明台、明镜、阿城、蓝璃。
"证件。"兵说。
明楼摸了摸口袋。没有。
"丢了。"明楼说。
兵盯着他。又看了看明楼手上的布条。看到明镜的光脚。看到明台的破衣服。
"丢了?从哪来?"
"重庆。"明楼说。
"重庆?去哪?"
"云南。"明楼说。
兵想了一下。
"过吧。"兵说。
明楼带着人走过关卡。
明台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这么容易就过了?"明台问。
"容易?"明楼说。"他没查我们。"
"为什么?"
"因为藤野的人不会走关卡。"明楼说。"他们走山路。"
明台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走。公路两边是山。山上有树。树上有鸟叫。
蓝璃闭着眼。
"明楼,藤野的人翻过山了。"蓝璃说。"他们追下来了。"
明楼加快了步子。
前面有个岔路。一条往山里,一条往镇上。
"走镇上。"明楼说。
"镇上安全?"明台问。
"镇上人多。"明楼说。"藤野不敢明着来。"
他们走到镇上。镇子不大。一条街。铺子开着门。有人卖包子。香味飘过来。热气往上冒。
明台的肚子叫了。他捂住肚子。
明楼走到包子铺前。
"老板,几个包子。"明楼说。
老板看了看他们。
"没钱。"明楼说。"记账。"
老板摇头。
阿城从地上捡起一块大洋。刚才在路上捡的。沾了泥。他擦了擦。
"老板,够不够?"阿城问。
老板接过。看了看。咬了一下。真的。
"够了。"老板说。
他拿了六个包子。递过来。热气烫手。
明楼接过包子。给明台一个,明镜一个,阿城一个,蓝璃一个。自己一个。
明台咬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包子皮软,肉馅咸。他狼吞虎咽。
明镜小口吃着。她的脚疼,但包子香。她吃了半个,剩下的塞给明台。
明楼吃着包子。他看着街上的动静。
一个穿长衫的人走过。看了他们一眼。走了。
蓝璃闭着眼。
"明楼,那个人是藤野的眼线。"蓝璃说。
明楼咬了一口包子。咽下去。
"知道了。"明楼说。
他加快了吃的速度。三口两口吃完。
"走。"明楼说。
他们走出镇子。继续沿着公路走。
后面传来引擎声。明楼回头看。一辆吉普车开过来。车停了。
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便衣。手里端着枪。
"明先生,久仰。"领头的说。他笑着。牙白。
明楼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他拔枪。
砰——领头的倒了。包子渣喷出来。
其他人开枪。明楼扑倒。明台跟着扑倒。包子掉在地上。
阿城开枪。砰砰——打中两个。
蓝璃拉着明镜躲到路边。子弹打在路面上。石屑飞起来。
明楼滚到路边。他换弹匣。弹匣空了。
"没子弹了!"明楼喊。
阿城还有一发。他打了一枪。打中一个。
追兵冲上来了。五个。
明楼拔出刀。冲上去。
第一个追兵刺刀捅过来。明楼闪开。一刀砍在追兵胳膊上。追兵的枪掉了。血喷出来。
第二个追兵从后面抱住明楼。明楼肘击。打在追兵脸上。追兵松手。明楼反手一刀,砍在追兵脖子上。
阿城冲上来。一拳打在追兵头上。追兵倒了。
第三个追兵开枪。明楼扑倒。子弹打在树上。
蓝璃走过去。她一掌拍在追兵脖子上。追兵倒了。脖子歪了。
明楼喘着气。他捡起追兵的枪。摸了摸口袋。还有一发子弹。
"走。"明楼说。
他们跑进路边的树林。
蓝璃闭着眼。
"明楼,藤野的大队到镇上了。"蓝璃说。
明楼跑着。树枝刮着脸。
"往云南跑。"明楼说。
"云南还有三百里。"蓝璃说。
"跑三百里。"明楼说。
他跑得更快了。
明台跟在后面。他的脚底疼。他咬着铜哨子。铜哨子磕在牙齿上。疼。他吐出来,拿在手里。
明镜被阿城拽着跑。她的脚底流血。她咬着牙。
蓝璃跑在最后。她闭着眼。
"明楼,前面有条河。"蓝璃说。"河上有桥。"
"过桥。"明楼说。
他们跑到河边。桥是木桥。桥板烂了。踩上去嘎吱响。
明楼跑上桥。桥晃。他抓着铁索。明台跟着跑。明镜、蓝璃、阿城跟着。
桥晃得厉害。明台踩空了。木板断了。他掉下去。明楼一把抓住他的手。
"先生!"明台喊。
明楼抓着他的手。左手小指疼。他咬着牙。右手抓着铁索。
"阿城!"明楼喊。
阿城跑过来。抓住明台的另一只手。两个人把明台拉上来。
明台趴在桥板上。喘气。他的衣服湿了。
"走!"明楼喊。
他们跑到对岸。
追兵到了河边。开枪。子弹打在树上。
明楼他们钻进树林。
蓝璃闭着眼。
"明楼,藤野的人过河了。"蓝璃说。
"甩不掉。"明楼说。
他跑着。树林里黑。树枝刮着脸。
明台跑着。他的脚底全是血。他咬着牙。
明镜跑着。她的脚底疼。
阿城跑在最后。他端着枪。
明楼停下来。他看着前面。前面是一片坟地。土包,墓碑。墓碑歪歪斜斜。
"穿过去。"明楼说。1
劳斯写的场景特别有氛围感,看得人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