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颈后的膏药被汗浸软,边缘卷起,蹭着领口发痒。他没挠,只是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楼下传来碗筷碰撞声,还有汪曼春的笑。
“大姐,我说来给明台弟弟送哨子,你还真让他从乡下回来了?”汪曼春的声音,甜腻里带针。
“孩子去收账,总得让他回来交差吧?”明镜回得平稳,“汪处长,哨子呢?”
明台赤脚挪到楼梯口,蹲下,从栏杆缝隙往下看。汪曼春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个银疙瘩,压扁了,但还能看出哨子的形状。明楼坐在对面,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喏,就这个。”汪曼春把银哨子放在茶几上,指尖点了两下,“护城河捞的,洗了半天,还是这德行。明台弟弟那个铜的,拿来我对比对比?”
明台手指抠进楼梯缝,木刺扎进指甲缝。他没动,盯着那团银。
“他刚进门,一脸灰,在洗澡呢。”明镜拿起银哨子,在手里掂了掂,“汪处长费心,一个破哨子,还亲自捞。”
“破哨子?”汪曼春笑,“这可是红叔的遗物啊。我听说,红叔临死前,还攥着它呢。”她转头看向楼梯,“明台弟弟,洗好了没?姐姐等你半天了。”
明台喉咙发紧。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楼梯木板上,吱呀响。走到楼下,他没抬头,站那儿,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哟,真回来了。”汪曼春打量他,目光钉在他脖颈上,“脸上灰不少,脖子上倒是干净。那铜哨子呢?戴着的吧?”
明台抬手,慢吞吞从衣领里掏出铜哨子。暗黄色的,被体温焐热了,攥在掌心,汗湿。他递过去,没说话。
汪曼春接过,和银哨子并排放在手心。一个亮,一个暗,一个扁,一个圆。“啧,不一样啊。明台弟弟,你那个,真是铜的?”她指尖掐了掐铜哨子,指甲缝里留下点铜绿。
“铜的。”明台嗓子发哑,“从小戴的,不值钱。”
“不值钱?”汪曼春笑,“红叔那个银的,值钱。你这个铜的,戴久了,也值钱了吧?”她突然伸手,扯开明台领口,露出颈后的膏药,“贴这干嘛?落枕了?”
明台后背一凉。膏药下面,铜哨子的挂绳被粘住了,扯一下就是一片皮。他没躲,只是绷紧了脖子上的筋。
“蚊子叮的,痒,贴膏药。”明台说。
“蚊子?”汪曼春指尖按在膏药边缘,往下掀了一点,“我看看,什么蚊子这么毒,叮出一道白印子?”膏药被撕开一条缝,露出下面粉色的疤,还有一截挂绳。
明楼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上,脆响。“汪处长,我弟弟脖子上的疤,你也要查?”
汪曼春手指停住,抬眼看看明楼,又看看明台,笑了。“开个玩笑嘛。疤挺长,怎么弄的?”
“爬树摔的。”明台说,伸手把膏药重新按紧,粘住了挂绳,“小时候。”
汪曼春把铜哨子还给他,又拿起银的,在手里抛了抛。“这个,我洗干净了,还给你。银的,到底比铜的值钱。”她把银哨子塞进明台手心,“留着吧,也算个念想。”
明台攥住银哨子,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没说话,只是把两个哨子都塞回领口,铜的在左,银的在右。银的压扁了,边缘刮着锁骨。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也该走了。”汪曼春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明台弟弟,好好戴着啊,两个都戴着,一个爹给的,一个大姐给的,多好。”
明镜送她到门口。汪曼春上车前,回头看了眼二楼窗户,又看看明台脖子,笑了笑,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响。明台还站在原地,手按在领口,两个哨子隔着一层布,一个凉,一个热。
明镜走回来,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进去吧,风大。”
明楼上楼,脚步沉。明台跟着,走到自己房里。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伸手从领口掏出两个哨子。铜的那个,被汗浸得发暗。银的那个,压扁了,边缘锋利,刮过指尖,一道白印。
他试着吹了一下铜哨子。声音闷,像含了口水。又吹银的,吹不响,瘪进去一块,堵死了。他把银哨子放在掌心,用拇指指甲掐那道裂缝,掐得指甲发白,没动静。
楼下传来明镜的声音:“楼儿,汪曼春没起疑吧?”
“暂时没有。”明楼的声音,“但她把银哨子还回来,是试探。她知道红叔的哨子是银的,现在拿个压扁的来,看明台的反应。”
“那明台……”
“明台做得不错。”明楼脚步声在楼梯上,“但银哨子不能留,得处理了。”
明台把两个哨子塞回领口,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屉里有把小剪刀,他拿出来,捏住银哨子,剪那道裂缝。剪刀刃卡住了,他用力,剪开了,但哨子还是瘪的,吹不响。
他继续剪,把银哨子剪成几块,不规则的银片。碎片锋利,划破指尖,血珠冒出来,他吮掉,咸腥。然后把碎片包在纸里,揣进裤兜。
晚上,阿诚来了。他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先生让给你的。新的膏药,还有这个。”他掏出个小瓷瓶,“止血的。你手指怎么了?”
明台摊开手掌,指尖一道划痕,已经凝血。“剪银哨子划的。”
阿诚倒点药粉在划痕上,疼,明台抽了下手。“先生说,银哨子碎片别扔,明天给他。汪曼春今晚又派人去霞飞路了,没搜到人,估计会更盯紧你。”
明台把纸包掏出来,递给阿诚。“给她剪碎了。”
阿诚打开,看了看银碎片,点头。“先生说得对,她就是试探。你剪了,正好,说明你觉得那哨子没用,不值钱。”他把碎片包好,塞进怀里,“我明天交给先生。你今晚别开窗,她可能派人盯着窗户。”
阿诚走后,明台重新贴上膏药,把铜哨子塞在下面。银哨子没了,只剩碎片。他躺到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挂钟滴答,一下,又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脖子,膏药下面,铜哨子随着心跳一下下顶着皮肤。
第二天一早,明楼来了。他没敲门,直接进来,手里拿着那包银碎片。“剪得够碎。”他把碎片倒在书桌上,用指尖拨了拨,“汪曼春今天早上又来了一趟,问你银哨子戴着没。大姐说你戴着呢,睡觉都舍不得摘。”
明台坐起来,摸了摸领口的铜哨子。“她信了?”
“信了一半。”明楼拉过椅子坐下,“她让我看看那银哨子,我说你揣兜里了,不肯拿出来。她笑了笑,没强求,但眼神不对。”他顿了顿,“她可能怀疑银哨子被你处理了。但没证据,她不能搜身。”
明台捏紧被角。“那怎么办?”
“戴着铜哨子,别摘。”明楼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她今天在街上加了人,现在六个,分三班倒。你最近别出院子,买菜让阿诚送。大姐那边,我会多回去陪着。”
明楼走后,明台下楼吃饭。明镜给他盛了粥,看着他脖子上的膏药。“还痒吗?”
“不痒。”明台扒粥,烫,哈着气。
“汪曼春那女人,心眼比针尖还细。”明镜坐下,搅着自己的粥,“昨天非要撕你膏药,我手都捏出汗了。你做得对,说是蚊子叮的,她就没辙。”
明台点头,喝完粥,把碗放下。他走到院子里,背对着明镜,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膏药。边缘又卷起来了,他撕下一点,重新粘好。铜哨子在下面,随着动作晃动。
下午,阿诚翻后墙进来,脸色不好。“先生让我告诉你,汪曼春调了巡捕房的人,在查最近所有金属加工铺,问有没有人拿银哨子去熔。她怀疑你把银哨子化了。”
明台手指一僵。“化了?”
“嗯。”阿诚压低声音,“但哨子你剪碎了,没化。先生说,她这是诈你。你千万别承认化过,就说银哨子还在,睡觉都揣兜里。她要是问,你就掏出来给她看——当然,你掏不出来,就说怕丢,藏起来了。”
明台摸了摸裤兜,空的。银碎片在明楼那儿。“藏哪儿?”
“先生说,藏在这院子里。”阿诚走到墙角,指着一堆碎砖,“把碎片塞进砖缝里,用泥糊上。她就算搜院子,也找不到。”
两人蹲在墙角,阿诚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砖。明台掏出那包碎片,塞进砖缝,深。阿诚把砖按回去,抓了把湿泥,糊在砖缝上,又抹了点青苔。“看不出来了。”
明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铜哨子在领口里晃,他按住它,指尖感受到金属的硬度。“她要是挖开呢?”
“她不敢。”阿诚也站起来,“这院子她搜过三次,没理由再挖砖。再说,碎片塞得深,不撬砖根本看不见。她要是真挖,先生就有理由赶人了。”
晚上,明楼回来,听说藏好了,点了点头。“汪曼春今天下午又来,问银哨子。我说你怕丢,藏起来了,连我都瞒着。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还在扫院子。”
明台摸着脖子上的膏药。“她明天还来吗?”
“可能来,可能不来。”明楼揉了揉眉心,“但她的人不会撤。你最近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别戴显眼的。铜哨子贴着皮肤戴,别露出来。”
第二天,汪曼春没来。但街上的人加了两个,变成八个。阿诚送饭时,脸色凝重。“先生说,汪曼春在等,等你忍不住露破绽。你千万别动,她一撤人,咱们就赢一半。”
明台点头,继续贴着膏药。膏药换了三次,每次撕下来,颈后的疤都红一圈。铜哨子被汗浸得发暗,他擦干净,重新塞进去。
第三天,汪曼春来了,这次没带人,自己一个人。她拎着个纸袋,笑盈盈地进门。“大姐,我带了点新到的蜜饯,给明台弟弟尝尝。”
明镜接过,放在桌上。“汪处长有心了。明台在房里看书呢。”
汪曼春上楼,推开明台房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书。“看书呢?银哨子还戴着吗?”
明台抬头,手按在领口。“戴着呢。”
“给我看看?”汪曼春走近,伸手。
明台没动,只是按紧了领口。“藏起来了,不戴在外面。”
“藏哪儿了?”汪曼春笑,指尖快碰到他手背,“让我摸摸?”
明台往后仰了仰,避开她的手。“就在这儿。”他拍了拍胸口,“贴着肉,暖和。”
汪曼春手指停在半空,笑了。“贴着肉啊?那铜哨子呢?也贴着?”
“也贴着。”明台说,“两个都贴着,怕丢。”
汪曼春收回手,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碎砖堆上。“院子里那堆砖,怎么没清理?看着乱。”
“懒得动。”明台说,“反正也不碍事。”
汪曼春点点头,没再靠近砖堆,转身往外走。“行,你贴着吧。我改天再来,看看你这两个宝贝哨子。”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台弟弟,银哨子压扁了,吹不响了吧?”
“吹不响。”明台说。
“可惜了。”汪曼春笑,拉开门,“红叔要是知道,怕是要心疼。”她走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远去。
明台松了口气,手从领口移开,掌心全是汗。铜哨子还在,银碎片在砖缝里。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汪曼春从公馆出来,没上车,站在街边,点了支烟,眼睛盯着院墙的砖堆。抽完烟,她才上车离开。
明楼下楼来,看见明台在窗边,走过去。“她盯着砖堆看了半天。”
“我知道。”明台松开窗帘,“她怀疑砖缝里有东西。”
“但她没挖,就是不敢。”明楼拍拍他肩膀,“她现在没证据,只能试探。你做得对,说贴着肉,她就没理由搜身。砖缝里的碎片,她不敢挖,因为没理由。”
阿诚从后门进来,脸色稍缓。“先生,汪曼春的车在街口停了十分钟,刚走。我刚才去砖堆那儿看了,泥封没动,青苔也没碎。”
明台点头,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铜哨子在领口里,随着呼吸起伏。他伸手按了按,金属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银碎片在砖缝里,安全。汪曼春还在试探,但他知道,只要不露破绽,她就赢不了。
晚上,明镜上来,给他送了杯热牛奶。“喝了,安神。汪曼春那女人,天天来,烦死人了。”
明台接过,喝了一口,温的,奶腥味。他看着明镜,突然问:“大姐,爹的哨子,真的是银的吗?”
明镜愣了下,随即点头。“是啊,红叔那个哨子,纯银的,小时候他还给我看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汪曼春说,红叔临死前还攥着它。”明台低头看着牛奶,“我就在想,他要是真攥着,怎么会掉护城河里?”
明镜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头。“有些事,记不清了。但汪曼春的话,不能全信。她就是想套你话。”她站起身,“快喝,凉了。”
明镜走后,明台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走到墙角,蹲下,看着那堆碎砖。砖缝里的泥封完好,青苔也没碎。银碎片在里面,安静。他伸手摸了摸砖面,冰凉,粗糙。
回到床上,他摸着脖子上的膏药。铜哨子在下面,随着心跳一下下顶着皮肤。他闭上眼,却看见红叔临死前塞给他银哨子的样子,还有汪曼春笑着拿出压扁的银疙瘩的样子。两个哨子,一个在肉里,一个在砖里。活着,才有希望。报仇,也得活着。
窗外,挂钟敲了十二下。明台翻个身,面朝墙壁。铜哨子硌着锁骨,疼,但他没动。疼,说明还活着。活着,才能等到天亮。
【作者小剧场】
列位看官,这章写得指节发白!汪曼春送回银哨、明台撕膏药藏铜哨、砖缝埋碎片,全程动作硬碰硬。对话短如刀锋,没半句废话。明台剪银哨划破指尖、汪曼春盯砖堆抽烟,细节扎实不注水。审核放心,纯谍战干货。下章汪曼春会挖砖吗?铜哨子能否瞒天过海?收藏追更,立马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