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中旬,上海。
秋雨连绵,打在明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湿意。明楼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思绪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曼谷。
三天了,明台和程锦云那边没有任何新消息。只有一条加密信息,是明台在抵达工厂当天晚上发的:“已进厂,取证中。一切顺利。台。”
一切顺利。明楼苦笑,这更像是安慰他的话。巴颂那种在刀尖上舔血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让两个外来的年轻人轻易“一切顺利”。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既然把任务交给了明台,就要给他信任和空间。
只是,这种等待的煎熬,比亲自上阵更磨人。
“明董,”秘书敲门进来,“于总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于总?”明楼皱眉。他今天没有约见任何“于总”。
“是于曼,和平酒店的总经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面谈,关于酒店下季度预算的调整。”秘书补充道。
于曼。明楼想起来了,明氏旗下和平酒店的总经理,那个三十六岁、离异带女儿、在商界有“铁娘子”之称的女人。她怎么会突然来总部?预算的事,按流程应该先报给集团财务部,再由财务部汇总到他这里。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明楼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同样在看雨。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香奈儿套装,身姿挺拔,齐肩的短发烫成优雅的弧度。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露出一张妆容精致、但难掩疲惫的脸。
“于总,久等了。”明楼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
“明董客气,是我冒昧来访。”于曼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看着明楼,眼神复杂,“明董,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预算。”
“哦?”明楼挑眉。
“是为了我父亲。”于曼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叫于国华,今年九十五岁,住在苏州一家养老院。上周,他收到了一笔来自‘漓光基金会’的资助,还有一封信,信里有一张照片……”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推到明楼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背景是重庆的吊脚楼。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曼丽吾妻,平安吾女。等战事平,接汝归家。夫,郭骑云,民国三十二年秋。”
明楼的心脏猛地一缩。于曼,于曼丽。郭骑云,于曼丽,平安——他们的女儿。原来,在这个时空,于曼丽改了名字,成了于曼,成了明氏的高管,独自抚养着女儿平安。而她的父亲于国华,就是当年的郭骑云,那个在重庆保护蓝漓、后来牺牲在战场的、憨厚忠诚的警卫员。
“这照片……”明楼的声音也有些不稳。
“是我父亲最宝贝的东西,藏了八十年,谁都不让看。”于曼眼圈红了,“收到基金会的信和资助后,他哭了一整夜,然后让我来找您,说您是明楼,是明长官,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明楼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在重庆的那些年,想起了郭骑云总是沉默地站在蓝漓身后,想起他中弹时咬牙说不疼,想起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长官,替我照顾曼丽和平安”……
他答应了,但没做到。1949年,他去了香港,后来辗转美国,再回上海,已经物是人非。他以为于曼丽和女儿早就去了台湾,或者死在了战乱中。没想到,她们还在,郭骑云也还在,等了他八十年。
“于总,”明楼睁开眼,眼神里是深深的愧疚和痛苦,“对不起,我……我来晚了。”
“您真是明长官?”于曼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明楼,是你父亲的……旧部。”明楼艰难地选择着措辞,“但我不是他等的那个明楼。那个明楼,在1949年就去了香港,后来病逝了。我是他的后人,明锐东的曾孙,也叫明楼。”
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我就是那个明楼,只是从八十年前回来了”。那太疯狂,没人会信,也只会给于曼带来更多的混乱和痛苦。
于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不,您就是他。我父亲说,明长官左边眉毛里有一颗很小的痣,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像藏着很多事。您都有。而且,您看这张照片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故人。”
明楼沉默。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否认。于国华,那个憨厚的山东汉子,居然记得这么细的细节,等了他八十年,等到了。
“您父亲……他还好吗?”明楼转移话题。
“不好。”于曼的眼泪掉下来,“他有严重的老年痴呆,大部分时间谁都不认识,但每天都会拿着这张照片看,说等明长官来接他。上周收到基金会的信后,他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您,说他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关于……一个叫白老中医的人。”
白老中医!明楼的心跳再次加速。在重庆,救了蓝漓无数次的、神秘的白老中医。他也在这个时代?
“白老中医怎么了?”
“我父亲说,白老中医临死前,交给他一个木盒,说如果有一天明长官回来了,就把盒子给他。盒子里面,是关于……关于蓝漓小姐的东西。”
蓝漓!明楼猛地站起来:“盒子在哪?”
“在我父亲那儿,在养老院。他说必须亲手交给您,不能经任何人的手。”于曼擦掉眼泪,站起来,“明董,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您能跟我去一趟苏州吗?我父亲……可能撑不了太久了。他等了八十年,就想见您一面,把东西交给您。”
“现在就去。”明楼毫不犹豫,“我让司机备车,你去楼下等我,我拿点东西马上下来。”
“谢谢您,明董。”
于曼离开后,明楼立刻给蓝漓打电话:“漓漓,我要去苏州一趟,有点急事。王老师那边,你多照顾。我尽量今晚回来。”
“出什么事了?”蓝漓听出他声音里的急切。
“回来再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记住,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谁来都别开门,除了我和王老师。”
“好,你小心。”
挂了电话,明楼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拿起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不能完全信任于曼。虽然她有照片,有细节,但这一切太巧了。巧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但他必须去,为了那个盒子,为了白老中医留下的、关于蓝漓的东西。
车子驶上高速,开往苏州。于曼坐在副驾,一直很沉默,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明楼,眼神复杂。
“于总,”明楼忽然开口,“你女儿平安,多大了?”
“三十五,在美国,做律师,结婚了,有个儿子。”于曼轻声说,“我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平安结婚生子。平安的名字,是明长官起的,说希望她一生平安。她真的平平安安长大了,但我父亲……等不到她带曾孙回来看他了。”
明楼的喉咙发紧。平安,那个在重庆总是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叫“明叔叔”的小丫头,也做妈妈了。时间,真是个残忍又温柔的东西。
“你丈夫呢?”他问。
“离婚了,十年前。”于曼的声音很平静,“他受不了我工作忙,也受不了我总往苏州跑,照顾我父亲。离了也好,清净。”
“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于曼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在车窗的倒影中,有种倔强的脆弱,“我父亲这辈子,等一个人等了八十年。我等他十几年,算什么。”
明楼说不出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苏州郊区一家养老院门口。和之前接王天风的那家不同,这家条件更差,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改建的,墙皮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
“我父亲不肯去好的养老院,说这里便宜,省下的钱可以给平安存着。”于曼解释,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
两人上了三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灯光昏黄。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子。
“爸,明长官来了。”于曼轻声说。
老人缓缓转过身。当看到明楼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明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枯瘦的手:“骑云,是我,我来了。”
于国华,曾经的郭骑云,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他颤抖着手,把怀里的木盒子递给明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了。
“他要您打开盒子。”于曼翻译。
明楼接过盒子。盒子是普通的樟木,很旧了,锁扣已经锈死。他用力掰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线装的笔记本,和一个小布包。
他先打开笔记本,扉页上,是熟悉的、清秀的字迹:“白济世,民国三十七年冬。”是白老中医的笔迹。
他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的不是医案,而是一些零散的、像是梦呓般的文字:
“……蓝氏幼女,天降异人,怀璧其罪。老朽以毕生修为,封其异能,保其平安。然封印不稳,需以至亲之血,于其成年之日,重加固之。否则,异能反噬,性命堪忧……”
“……明氏子楼,与蓝女羁绊甚深,可为至亲。然其命格孤煞,恐反伤蓝女。老朽以命卜之,得一解法:寻得蓝女生父母之血,或可解……”
“……蓝女生父母,乃东北抗联义士,蓝青山、林秀英。民国三十二年,牺牲于长白山。有一遗腹子,下落不明……”
“……老朽大限将至,此秘交于郭氏骑云。若明楼归,交之。若其不归,则此秘永沉。天命难违,人事可为。望后来者,珍之重之。白济世绝笔。”
明楼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原来,蓝漓的“系统”不是消失了,是被白老中医封印了。而封印不稳,需要在她成年时,用至亲的血重新加固。否则,她会死。
至亲的血。他是她的至亲吗?他们不是血缘上的亲人,但一起经历了生死,早已超越了血缘。可白老中医说,他命格孤煞,恐反伤蓝女。那谁才是她的至亲?她的生父母早就牺牲了,有一个遗腹子,下落不明——那个孩子,是蓝漓的兄弟或姐妹吗?还活着吗?
“爸,盒子里还有什么?”于曼问。
明楼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发黄的绸布。他展开绸布,上面用血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几个点,旁边是模糊的字:“长白山,抗联密营遗址。蓝、林牺牲处。其子下落,或在此寻。”
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只蝴蝶,又像一朵雪花。
“这是什么?”于曼凑过来看。
“不知道。”明楼摇头,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这是线索,是找到蓝漓亲人、救她命的线索。他必须去长白山,必须找到那个“遗腹子”,必须拿到“至亲之血”。
“骑云,”他看向于国华,老人正殷切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你放心,我会找到蓝漓的亲人,会保护好她。我答应你,这次,一定做到。”
于国华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明楼手里——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壳,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明”字。
是当年在重庆,明楼送他的,说“带着这个,就像我陪着你”。他居然还留着,留了八十年。
“骑云……”明楼的声音哽咽了。
于国华笑了,笑容满足而安详。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头一歪,靠在轮椅上,不动了。
“爸?爸!”于曼扑过去,探他的鼻息,然后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明楼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子弹壳,看着老人安详的睡颜,眼泪终于掉下来。
又一个故人,走了。带着八十年的等待,和终于等到的释然,走了。
但他留下的线索,是希望,是救蓝漓的希望。
明楼擦掉眼泪,把笔记本、地图、子弹壳仔细收好,然后扶起于曼:“于总,节哀。你父亲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可以安心走了。后事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
“谢谢您,明董。”于曼哭着点头。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明楼看着她,眼神真诚,“谢谢你父亲,等了八十年,守了这个秘密八十年。也谢谢你,带我来见他。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员工,是我的家人。平安是你女儿,也是我侄女。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于曼愣住,然后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雨还在下,像是为这个等了八十年、终于可以安息的灵魂,送行。
而明楼知道,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长白山,抗联密营,蓝漓的亲人,至亲之血——他必须找到,必须拿到。
为了蓝漓,为了那个叫他“明楼叔叔”、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小女孩,他必须做到。
“漓漓,”他在心里说,“等着叔叔。这次,叔叔一定保护好你,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雨声渐大,像战鼓,催人出征。
(第三卷第六章完)
【作者小剧场·话本风碎碎念】
(码完这章作者菌哭湿了半包纸巾)
郭骑云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了明楼!那句“我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平安结婚生子”直接破大防!平安是他和于曼丽的女儿,是明楼起的名,这个伏笔回收得太好了!
白老中医的笔记揭示惊天秘密:漓漓的“系统”是被封印的,而且封印不稳,需要至亲之血!明楼命格孤煞可能反伤漓漓,那至亲是谁?蓝漓的兄弟姐妹还活着吗?
PS:于曼(于曼丽)正式相认,但她还没“醒”。明楼那句“你是我的家人”太暖了,他终于开始把“故人”们一个一个找回来,认回来。
下一章:明楼准备前往长白山,但明氏内部危机爆发,明锐山动手了!同时,曼谷工厂惊变,明台和程锦云陷入生死危机!双线高能,准备好速效救心丸!
感谢追更评论的大大们!是你们让这个故事有了温度和生命。爱你们!咱们下章继续高能!(。・ω・。)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