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上海秋意渐浓。
蓝漓站在“漓光基金会”新租的办公楼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单。这是“明氏历史研究与保护基金”移交过来的第一批资助对象——三百二十七位在世的抗战老兵、遗孀、遗孤,分布在全国二十三个省份。
名单是按照年龄排序的,最年长的一百零三岁,最年轻的也八十四岁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备注:参加过哪些战役,受过什么伤,现在住在哪里,身体状况如何,有什么困难。
蓝漓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王天风,九十七岁,原军统上海站高级特工,参与过多次敌后行动,右腿在1942年负伤致残。现居苏州某养老院,无子女,经济状况一般。
王天风。王老师。
她的心猛地一跳。是巧合吗?还是……
“蓝总,会议马上开始了。”助理小林敲门进来。
蓝漓回过神,把名单收好:“知道了。”
今天是她接手“明氏历史保护基金”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基金会的二十多名员工,加上明氏派过来的五名项目专员,都坐在会议室里,等她讲话。
蓝漓走到主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看着在座的人。有年轻的应届毕业生,有经验丰富的社工,有严谨的历史研究者,也有明氏派来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质疑的职业经理人。
“各位好,我是蓝漓。”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开始会议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坐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要做历史保护这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有人思考,有人不以为然。
“因为这是工作。”一个明氏派来的项目经理说,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淡,“明氏集团有这笔预算,需要有人来执行。”
“对,这是工作。”蓝漓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如果只是工作,我们完全可以把钱发下去,收集资料,写报告,交差。但我想做的,不止这些。”
她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胸前挂满了勋章,但眼神浑浊,正呆呆地望着窗外。
“这位是李青山爷爷,一百零一岁,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武汉会战,身上有七处枪伤。现在住在湖南一个偏远农村的养老院里,每个月的补助是八百元。他有老年痴呆,大部分时间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每到下雨天,就会突然惊醒,大喊‘鬼子来了!快跑!’然后整夜整夜地哭。”
会议室里更静了,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声。
“还有这位,”蓝漓切换照片,是一个坐在破旧沙发上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张年轻军人的照片,“赵秀英奶奶,九十五岁,她的丈夫牺牲在台儿庄战役,她等了他八十二年,直到现在,还每天把他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说‘等他回来,要让他看到家里干干净净的’。”
一张张照片闪过,一个个故事被简单讲述。有失去所有亲人、在养老院等死的老人,有靠捡垃圾为生的遗孀,有因为战伤后遗症、一生痛苦的伤残老兵。
“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完成一份工作。”蓝漓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努力控制着,“是为了让这些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感受到一点点温暖和尊严。是为了让那些牺牲的名字,不被时间淹没。是为了告诉我们自己,今天的和平和繁荣,是从什么样的血与火中走出来的。”
她停下来,看着在座的人。有些人在擦眼泪,有些人表情凝重,连那个刚才说话冷淡的项目经理,也低下了头。
“所以,我们的工作,不只是发钱,不只是收集资料。”蓝漓深吸一口气,“我们要走近他们,听他们说话,哪怕他们说的颠三倒四,哪怕他们说的我们已经听过很多遍。我们要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牺牲。我们要让这些记忆,活下来。”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开始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蓝漓鞠躬,坐下,开始部署具体工作:分组、分区域、走访计划、档案建立、帮扶方案……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后,那个明氏的项目经理留到最后,走到蓝漓面前,有些局促:“蓝总,刚才……对不起。我叫陈涛,以后请多指教。”
“陈经理客气了,以后一起努力。”蓝漓微笑。
陈涛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爷爷也是抗战老兵,参加过长沙会战。他前年去世了,临终前,一直在说胡话,说他的连长为了救他,被炸断了腿。我以前不懂,只觉得烦。今天听您讲那些故事,我突然觉得……我欠爷爷一句‘谢谢’。”
蓝漓的眼睛湿了:“不晚,你现在做的,就是最好的感谢。”
陈涛用力点头,转身离开。蓝漓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心里是沉甸甸的,但也是踏实的。
她终于找到了在这个时代,继续战斗的方式。不是用枪,不是用命,而是用记忆,用温暖,用不忘记。
同一时间,明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气氛远没有基金会那边温暖。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明氏的高管和董事。主位空着,是留给明楼的,但他还没到。
“这都几点了?董事长还来不来?”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他是明楼的二叔,明锐山,明氏集团副董事长。
“二叔,急什么。”坐在他斜对面的年轻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长相俊朗,但眼神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疏离。他是明锐山的儿子,明楼口中的堂弟,明台。
“你当然不急,反正这个项目做成了,功劳是你的,做砸了,锅是你堂哥的。”明锐山冷哼。
“二叔这话说的,”明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堂哥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几年明氏在他手里,市值翻了三倍。您说是不是,程总监?”
他把话题抛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那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西裤,气质斯文安静。他是明氏集团技术部总监,程锦云。
程锦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数据说话,明董接手后,集团确实发展稳健。”
“稳健?我看是保守!”明锐山提高声音,“浦东那块地,多少公司盯着,我们明明可以拿下来做商业综合体,稳赚几十亿。他倒好,说要捐给什么基金会,建福利中心?简直是笑话!”
“二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明楼走进来,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好像说过,这块地,是曾祖父的遗愿,必须用于公益。”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明楼,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阿楼,你来了。”明锐山换上一副笑脸,但笑得很假,“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嘛。公益要做,但也要考虑集团的利益嘛。你看,我们可以拿出一小部分地做福利中心,大部分还是做商业开发,这样——”
“二叔,”明楼在主位坐下,打断他,“我再说一遍,这块地,全部用于‘明楼之家’福利中心项目。这是最终决定。如果二叔有意见,可以在董事会上提,但现在,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东南亚工厂扩建计划。”
明锐山的脸涨成猪肝色,但没再说话。会议室里,只有明楼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在部署工作,分析数据,下达指令。
明台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哥,眼神复杂。程锦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但偶尔抬头看向明楼时,眼里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后,明楼叫住明台和程锦云:“你们留一下。”
其他人都离开后,明楼关上会议室的门,转身看着两人:“明台,东南亚那边,你亲自去一趟。那边的情况比报告上写的复杂,当地政府、工会、黑帮,关系盘根错节。我给你三个月,把工厂拿下来,用你的方式。”
明台挑眉:“我的方式?堂哥,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我知道。”明楼看着他,眼神里有深意,“但你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的,可不只是MBA。你在华尔街实习时处理的那几起并购案,手段可不怎么‘正经’。我要结果,过程你自己把握。”
明台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行,交给我。不过堂哥,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程总监一起去。”明台看向程锦云,“那边的工厂自动化改造,需要技术支援。而且程总监心思缜密,能帮我查漏补缺。”
明楼看向程锦云:“程总监,你的意思?”
程锦云点头:“我可以去。但技术部的工作需要交接,至少需要一周时间准备。”
“给你两周。”明楼拍板,“明台,你下周一先过去摸底,程总监两周后和你会合。记住,安全第一。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立刻联系我,不要硬来。”
“明白。”
两人离开后,明楼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他刚才在会议上的强势和从容,此刻卸下,露出深藏的疲惫和……不安。
明锐山不会善罢甘休。那块地,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明氏内部,会有更大的风暴。而明台和程锦云……他需要确认,他们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手机响了,是蓝漓的短信:“晚上一起吃饭吗?我想去看看王天风爷爷,在苏州。如果你忙,我自己去。”
明楼立刻回复:“一起去。我去接你,下班后。”
发完短信,他看着窗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她在身边,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下午五点,明楼的车准时停在基金会楼下。蓝漓上车,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
“这么忙?”明楼接过文件,放在后座。
“刚整理完第一批走访名单。”蓝漓系好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说,“名单上……有王天风。”
明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地址给我,现在过去。”
车子驶上高速,开往苏州。路上,蓝漓把那份关于王天风的资料详细说给明楼听:九十七岁,右腿残疾,无子女,住在一家普通的民营养老院,经济来源是退役老兵补助和明氏基金会的资助。
“我查了养老院的资料,条件很一般,但口碑还不错,至少没有虐待老人的丑闻。”蓝漓说,“但王爷爷的情况不太好,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时清醒时糊涂,身体也有很多慢性病。”
“去看看。”明楼只说了三个字,但车速明显加快了。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苏州郊区一家养老院门口。院子不大,但还算干净,有几棵老树,树下有老人在下棋、聊天。看到有陌生人进来,老人们都好奇地看过来。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听说他们是明氏基金会的人,很热情地接待:“哎呀,你们可算来了。王老爷子这几天一直在念叨,说有人要来看他,我们以为是胡话,没想到真来了。”
“他念叨什么?”蓝漓问。
“说一个姓明的小子,和一个叫漓漓的丫头,要来接他回家。”周院长笑着说,“老爷子糊涂了,总把现在和以前的事混在一起说。有时候说打鬼子的事,有时候又说做生意的事,还老说要教一个小丫头打算盘,说那丫头聪明,一学就会。”
蓝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明楼握住她的手,对周院长说:“能带我们去见见他吗?”
“在房间里呢,我带你们去。”
养老院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王天风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松。
“王老爷子,有人来看您了。”周院长提高声音。
王天风缓缓转过身。当看到门口的人时,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盯着明楼,盯着蓝漓,嘴唇开始发抖,然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明楼……漓漓……”他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你们……终于来了……”
蓝漓冲过去,跪在他轮椅前,握住他枯瘦的手:“王爷爷,是我,我是漓漓。我回来了,我来看您了。”
“丫头……长大了……”王天风颤抖着手,摸着她的头发,眼神恍惚,“不对……你不是小丫头了……你是大姑娘了……我老糊涂了……分不清了……”
“我是漓漓,是您教的漓漓,是您说要教打算盘的漓漓。”蓝漓哭着说,“您没糊涂,您记得,您都记得。”
王天风看着她,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明楼,眼泪流得更凶了:“明楼小子……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就是眼神……柔和了……不像以前……总绷着……”
明楼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王老师,我来了。对不起,来晚了。”
“不晚……不晚……”王天风摇头,眼泪混着口水,流进深深的皱纹里,“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我一直在等……等你们接我回家……”
“我们接您回家。”明楼的声音也哽咽了,“今天就接您走,去上海,跟我们住一起。我们照顾您,给您养老。”
“好……好……”王天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回家……终于能回家了……”
周院长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老爷子在这儿住了十年,从来没人来看过他。每次有人来,他都说是他学生,要接他走。我们都以为是糊涂话,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他不是糊涂。”明楼站起身,语气坚定,“他说的是真的。周院长,麻烦您办一下手续,我们今天就把王爷爷接走。所有费用,明氏会结清,另外会给养老院捐一笔款,感谢您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院长又惊又喜。
“应该的。”
手续办得很快。一个小时后,王天风被抱上明楼的车,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枚生锈的军功章,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王天风和明楼、蓝漓的合影,背景是重建后的明公馆,阳光正好,笑容灿烂。
那是1946年春天拍的,蓝漓记得,那天是她七岁生日。
车子开回上海,开往明楼的公寓。路上,王天风一直握着蓝漓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有些是真实的记忆,有些是糊涂的幻觉。但蓝漓一直认真听着,应着,像当年在重庆,听他讲课一样。
回到公寓,明楼把客房收拾出来,给王天风住。蓝漓帮他洗澡,换衣服,喂他吃了药。老人折腾了一天,累了,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安稳,脸上还带着笑。
蓝漓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明楼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明楼叔叔……”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明楼转身,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她肩头。蓝漓感觉到,他的肩膀,湿了。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明楼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以为……所有人都没了……只剩我了……可是他还活着……”
“我们都活着。”蓝漓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孩子,“我们找到了彼此,找到了王爷爷。接下来,我们还会找到更多的人。阿诚叔叔,明台,曼丽阿姨,骑云叔叔……他们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嗯。”明楼用力点头,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是亮的,“我们会找到他们,一个都不少。这次,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而在这灯火中的一盏里,失散八十年的家人,终于团聚了一个。
王天风在睡梦中,喃喃地说着梦话:“回家了……真好……”
是的,回家了。
无论走了多远,无论隔了多少年,家,永远在等你。
(第三卷第三章完)
【作者小剧场·话本风碎碎念】
(码完这章作者菌哭到眼肿)
找到王老师了!他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了!养老院那段我写得自己心都碎了,但重逢的眼泪是甜的。王老师那句“我一直在等你们接我回家”破大防了呜呜呜。
明楼在商界的杀伐果断,和在王老师面前的脆弱,这种反差太戳了。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怕,但在漓漓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PS:明台和程锦云(阿诚)的伏笔埋下了!东南亚工厂要出事吗?明锐山这条暗线开始收网。而于曼(于曼丽)还没正式出场,但她已经在酒店等好了。
下一章:王老师入住后的日常,记忆碎片的拼凑。东南亚风云起,明台和阿诚的“前世”记忆会觉醒吗?而最大的惊喜(吓)要来了——白老中医的传人,会出现吗?
感谢追更评论的大大们!是你们让这个故事有了温度和生命。爱你们!咱们下章继续温馨日常+高能商战!(。・ω・。)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