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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黎明

伪装者:三岁空间师

1945年8月15日,重庆。

夏天的烈日炙烤着山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热气,混杂着中药的苦味、汗水的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的硝烟味——那是前几日日军轰炸留下的伤痕。

王氏医馆已经搬回城里,在较场口附近租了栋两层小楼。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住人。蓝漓靠在二楼窗边的竹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但眼睛没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

她六岁了,但看起来比同龄孩子瘦小得多,小脸尖尖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三个月前的那场大病,让她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十天。如今虽然能下地了,但走几步就喘,不能久站,更不能跑跳。白老中医说,这是伤了元气,得慢慢养,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漓漓,喝药了。”于曼丽端着药碗上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熏人。

蓝漓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口气喝完。喝完,还乖乖张嘴,让于曼丽检查有没有剩。

“真乖。”于曼丽摸摸她的头,眼神心疼,“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能一口气走到门口了。”蓝漓指着楼梯,“曼丽阿姨,我想下去,在门口坐坐,看看街。”

“外面太热,你身子受不住。”

“就坐一会儿,树荫底下,不热。”蓝漓仰着小脸,眼神恳求。

于曼丽心软了:“那说好,就半小时,到点就上来。”

“嗯!”

蓝漓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挪下楼梯。于曼丽在旁边护着,不敢扶,因为白老中医说,得让她自己锻炼,但也不能累着。这个度很难拿捏,就像这场战争,进退都是生死。

医馆门口有棵老黄桷树,树荫浓密。于曼丽搬了把竹椅,蓝漓坐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重庆依然拥挤、嘈杂、混乱,但和几年前比,有了一点不同——人们的脸上,不再只有绝望和麻木,偶尔能看到一丝期待,一丝……希望。

街对面的茶馆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新闻,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

“……美国在广岛投下原子弹……日本内阁连夜召开紧急会议……苏联对日宣战,进军东北……”

“曼丽阿姨,”蓝漓轻声问,“原子弹是什么?”

“是一种……很厉害的炸弹。”于曼丽不知道怎么解释,“一颗,就能毁掉一座城。”

“那得死多少人啊……”

“但也许,能早点结束战争。”于曼丽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小手,“漓漓,你知道吗,徐明远叔叔用生命送出的密码本,帮我们破译了日军的关键电报。上个月的湘西会战,我们能打赢,有他一份功劳。衡阳保卫战牺牲的将士,第十军最后只有一千二百人突围,但他们拖住了日军四十七天,为后方赢得了时间。小周叔叔用身体压住的地雷,让你明楼叔叔把情报送进城,救了很多人。你送去的粮食,在河南救了一万多人。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流的每一滴血,受的每一次苦,都没有白费。战争……就要结束了。”

蓝漓的眼睛亮了:“真的吗?真的快结束了吗?”

“真的。”于曼丽用力点头,“系统爷爷不是说过吗,天快亮了。”

“嗯。”蓝漓笑了,笑容虚弱但灿烂,“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上海了?能见到明台叔叔、阿诚叔叔了?能回明公馆了?”

“能,都能。”于曼丽的眼泪掉下来,“等仗打完了,我们所有人都回上海,回明公馆。你把房间重新布置,想刷成什么颜色就刷成什么颜色。院子里种满花,你明楼叔叔给你扎秋千,你明台叔叔带你放风筝,阿诚叔叔给你做点心。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还要带上文慧阿姨,骑云叔叔,王爷爷,白爷爷。”蓝漓认真地说,“我们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

正说着,街口突然传来喧哗声。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手里拿着报纸,脸上是狂喜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于曼丽站起来,紧张地把蓝漓护在身后。

一个报童冲过来,挥舞着报纸,声音尖得变了调:“号外!号外!日本投降了!小鬼子投降了!”

报纸的头版,巨大的黑体字:

“日本天皇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街上的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着那份报纸,看着报童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哭泣、呐喊。

“胜利了!我们赢了!”

“中国不会亡!中国万岁!”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我们赢了!”

鞭炮声不知从哪儿响起,噼里啪啦,像一场迟到了八年的、盛大的庆典。茶馆里的收音机声音被调到最大,里面是播音员激动到哽咽的声音:

“……重复播报,日本天皇已于今日正午,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了!”

蓝漓坐在竹椅上,看着眼前沸腾的街道,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人们,看着漫天飞舞的报纸和传单。她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但心里,却一片奇异的安静。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来到这个世界,遇到明楼。想起在上海的惊心动魄,想起来重庆的漫长旅途,想起河南的饥荒,想起衡阳的炮火,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被救活的人。

想起系统爷爷说的:天快亮了。

现在,天亮了。

“曼丽阿姨,”她轻声说,声音被淹没在狂欢的声浪中,但于曼丽听见了,“我们赢了,对不对?”

“对,我们赢了。”于曼丽跪下来,紧紧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漓漓,我们赢了!八年了,我们终于赢了!”

蓝漓也哭了,眼泪滚烫,但心是暖的。她抬头看向天空,今天的重庆,天空格外蓝,阳光格外亮,像在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系统爷爷,”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天亮了。”

系统的声音响起,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看见了,孩子。你做得很好。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了。好好长大,好好生活。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等你去发现。”

“爷爷,你要走了吗?”

“我只是回到了我该在的地方。但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这个世界,越来越好。再见,孩子。不,应该说……谢谢。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光。”

蓝漓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可以放松了。她知道,系统爷爷走了,她的“能力”也彻底消失了。从今以后,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六岁的、体弱多病的小女孩。

但她不害怕,也不难过。因为天亮了,因为明楼叔叔在,因为家人在,因为中国,还在。

“曼丽阿姨,我想回家了。”她说。

“好,我们回家,等你明楼叔叔回来,我们就回上海,回真正的家。”

同一天,上海。

明楼站在明公馆的废墟前,沉默了很久。公馆的主体建筑在战争期间被日军征用,后来在轰炸中被毁,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居然还活着,焦黑的枝干上,竟然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

“大哥,都清理干净了。”阿诚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亮着光,“地下室完好,暗室也完好。东西……都还在。”

“梁仲春呢?”

“在巡捕房等您,说是有东西要还给您。”

明楼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转身离开。战争结束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做:接收日伪资产,维持社会秩序,甄别汉奸叛徒,安抚百姓,重建城市……千头万绪。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重庆,接漓漓回家。

巡捕房里,梁仲春拄着拐杖,等在办公室。看到明楼,他立刻站起来,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双手递上:“明先生,物归原主。”

明楼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银蝴蝶发卡,还有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照片上,蓝漓穿着红色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她四岁生日时拍的,明楼一直贴身带着。

“谢了。”明楼合上盒子,“梁巡长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梁仲春苦笑,“我这腿,是废了。这些年,帮日本人做过事,也帮过你们。功过相抵,不求别的,只想回老家,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回苏州?”

“嗯,老家在苏州,还有几间祖屋。”

“好。”明楼拍拍他的肩,“好好活着。这场仗,我们都活下来了,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梁仲春眼圈红了,“明先生,您知道吗,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宿。不是高兴,是……是觉得,终于能像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活下去了。”

明楼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肩,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巡捕房,街上已经是一片欢腾的海洋。鞭炮声、欢呼声、歌唱声,响彻云霄。人们举着国旗,涌向外滩,涌向南京路,涌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在哭,在笑,在喊,在唱:

“中国万岁!”

“中华民族万岁!”

明楼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张张狂喜的脸,看着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失去一切,但依然挺直脊梁的同胞。他的眼睛湿润了。

八年了。从1937到1945,两千九百多个日夜。多少人死去,多少人牺牲,多少家庭破碎,多少城市化为废墟。但终究,他们挺过来了。这个古老而多难的民族,再一次,在绝境中,赢得了尊严和胜利。

“大哥!”明台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船票买到了!后天去重庆的船!我们能去接漓漓了!”

“好。”明楼点头,看向西南方向。漓漓,等叔叔,叔叔来接你回家。

三天后,重庆朝天门码头。

蓝漓被于曼丽抱着,站在码头上。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那枚银蝴蝶发卡。小脸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码头上人山人海,都是来接船、送船、等着回家的人。胜利的消息传来后,滞留在重庆的外地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故乡,回到亲人身边。码头上每天都上演着悲欢离合。

“曼丽阿姨,船什么时候到?”蓝漓问。

“快了,你看,江面上有船来了。”

一艘客轮缓缓靠岸。船还没停稳,甲板上就挤满了人,都在朝岸上挥手、呼喊。岸上的人也在回应,呼喊声、哭泣声、欢笑声,混成一片。

蓝漓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然后,她看到了。

在船舷边,穿着灰色西装,站得笔直,也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的明楼。他瘦了,老了,但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温和,坚定,像一座山。

“明楼叔叔!”蓝漓用尽力气喊。

明楼听到了,转头,看到了她。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疲惫、沧桑、沉重,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温柔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他跳下船,拨开人群,大步走过来。于曼丽把蓝漓放下,明楼蹲下身,张开手臂。

蓝漓扑进他怀里,小小的、瘦弱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明楼抱起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过去四年的分离,全都补回来。

“明楼叔叔,你终于来了。”蓝漓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我来了,来接你回家。”明楼的声音哽咽,“漓漓,我们赢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嗯,回家。”蓝漓点头,把脸埋在他肩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阿诚和明台也过来了,于曼丽、郭骑云、苏文慧、王天风都围了过来。一群人站在码头上,在胜利的喧嚣中,在团聚的泪水中,拥抱,欢笑,哭泣。

“走,回家。”明楼抱着蓝漓,转身看向东方,那是上海的方向,“我们回家,回明公馆,重新开始。”

“明楼叔叔,”蓝漓小声说,“明公馆……还在吗?”

“在。”明楼微笑,“房子可以重建,家人在,家就在。等我们回去,把明公馆重新建起来,比原来更大,更漂亮。院子里种满花,给你扎秋千,修个画室,养只猫。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系统爷爷走了。”蓝漓轻声说,“我没有‘能力’了,就是个普通小孩了。叔叔会失望吗?”

“不会。”明楼亲了亲她的额头,“叔叔只希望你,做个普通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那些重担,不该你背。以后,有叔叔在,有阿诚叔叔、明台叔叔、曼丽阿姨、骑云叔叔、文慧阿姨、王爷爷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蓝漓笑了,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码头上那些团聚的家庭,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看着重庆这座在战争中屹立不倒的山城。

战争结束了,黑暗过去了,黎明到来了。

而她,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牵着家人的手,走向新的、和平的、充满希望的生活。

远处,长江滚滚东流,像这个民族的脉搏,生生不息。

而他们,都将在这片饱经磨难、但终将焕发新生的土地上,继续生活,继续相爱,继续相信——

明天,会更好。

(全文完)

【作者小剧场·话本风碎碎念】

(码完终章作者菌哭得稀里哗啦)

八年抗战,十四年抗战,终于迎来胜利的黎明。这个结局我写得自己又哭又笑,像是陪着明楼和漓崽走过了那段最黑暗也最光辉的岁月。

漓崽失去能力,成为普通孩子,是对她最好的结局。她背负了太多,该卸下重担,享受童年了。明楼那句“家人在,家就在”,是这个故事最核心的温暖。

历史不会忘记那些无名英雄:小周、徐明远、栓柱、何秀姑、陈教授、白老中医……以及千千万万没有名字的牺牲者。他们的血,染红了黎明的天空。

但故事结束了,生活还在继续。明楼会重建明公馆,漓崽会健康长大,阿诚和明台会有自己的家庭,于曼丽和郭骑云会结婚,苏文慧会继续行医,王天风会看着新中国诞生……他们都会在和平的年代里,找到自己的幸福。

感谢一路追更、评论、投票的大大们!是你们的陪伴,让我有动力写完这个跨越时空、关于爱与牺牲、黑暗与光明的故事。特别感谢那些为这段历史流过泪、生过气、燃过热血的读者,你们让这个故事有了真正的生命。

战争与和平,牺牲与新生,黑暗与光明——这些永恒的主题,在这个小小的故事里,有了具体的模样。而爱,是穿越一切的力量。

愿世界和平,愿山河无恙,愿人间皆安。

我们下个故事见!(。・ω・。)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