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夏威夷时间清晨6时10分。
太平洋的晨雾尚未散尽,瓦胡岛珍珠港的军港还在沉睡。战舰整齐地停泊在福特岛周围,亚利桑那号、俄克拉荷马号、西弗吉尼亚号……巨大的钢铁身躯在晨光中沉默如墓碑。只有少数水兵在甲板上进行着例行的早班检查,广播里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第一攻击波183架日本飞机从航母起飞,穿过云层,扑向毫无防备的港口。7时49分,指挥官渊田美津雄中佐向舰队发出电报:“虎!虎!虎!”——奇袭成功的暗号。
7时55分,第一枚炸弹落下。
爆炸的火光撕裂晨空,浓烟滚滚升起,防空警报凄厉地尖叫,水兵们从梦中惊醒,茫然地看着天空,然后被死亡吞没。亚利桑那号弹药库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冲上三百米高空,战舰在几分钟内沉没,1177名官兵随舰葬身海底。
珍珠港在燃烧,在哭泣。
同一时间,上海,12月8日凌晨4时。
明楼坐在明公馆密室的黑暗中,手里的怀表滴答作响。桌上摊着一张太平洋地图,珍珠港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知道,就在此刻,那个遥远港湾正在发生什么。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死寂。上海还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剧变浑然不觉。但用不了多久,当太阳升起,这座孤岛将迎来它的末日。
5时整,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明楼起身开门,梁仲春拄着拐杖闪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明先生,出事了。”他声音发颤,递过来一份电报,“租界工部局刚收到的,从华盛顿发来的急电。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
明楼接过电报,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清了那几行字:“今晨,日本海空军对珍珠港美国海军基地发动突然袭击。初步估计损失惨重。总统将于今日对日宣战。”
电报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虽然早有准备,但当预言变成现实,那种冰冷的、宿命般的沉重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本领事馆那边有什么动静?”明楼问。
“天没亮就全撤了,连档案都烧了。”梁仲春擦着额头的冷汗,“巡捕房已经接到命令,天亮后配合日军接管租界。明先生,您……您得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不了了。”明楼摇头,“租界的所有出口现在肯定都被封锁了。而且,我走了,留在上海的同志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明楼把电报烧掉,“梁巡长,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继续当你的巡捕房总巡,配合日本人接管。但要记住,你是中国人。在能帮忙的时候,帮一把自己人。”
梁仲春重重叹气,最终点头:“我明白。那您……”
“我有地方躲。”明楼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梁仲春,“这个,帮我保管。如果有一天,一个叫蓝漓的小女孩来找你,把这个给她。告诉她,明楼叔叔没有食言,只是……要晚一点去接她。”
梁仲春接过盒子,很轻,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郑重地收进怀里:“我以性命担保,一定交到。”
“多谢。你走吧,天快亮了。”
梁仲春深深看了明楼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明楼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在血与火中开始。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按动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这是最后的藏身地,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走进去,书架在身后合拢,将最后的光隔绝在外。
黑暗中,他摸到墙壁,慢慢坐下,闭上眼睛。
漓漓,叔叔答应你,会活下去。
无论多难,都会活下去。
上午8时,太阳升起。
日军开进租界。坦克碾过法租界的梧桐街道,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76号的特务们走在最前面,趾高气扬,挨家挨户地搜查、抓捕。尖叫声、哭喊声、枪声,打破了租界最后的宁静。
明公馆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十几个日本宪兵和76号特务冲进来,翻箱倒柜,砸烂一切能砸的东西。但除了家具和生活用品,他们什么也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转移了,人也不见踪影。
“报告,没人!”
“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明楼是军统在上海的头子,不能让他跑了!”
但他们注定找不到。那个暗门的设计,连建造它的工匠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明楼坐在黑暗中,听着头顶的喧嚣,听着那些熟悉的物件被砸碎的声音,听着那些用日语和中文发出的怒吼和咒骂。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数,像漓漓数着救过的人那样。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就天亮了。
同一时间,重庆,12月8日上午9时。
王氏医馆里,那台短波收音机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接着是BBC播音员急促的、带着震惊的声音:
“……重复,今天清晨,日本海军航空兵对夏威夷珍珠港美国海军基地发动突然袭击。美国总统罗斯福将于今日晚些时候对日宣战。这是继香港、马来亚、菲律宾之后,日本在太平洋地区发动的又一场大规模袭击……”
医馆里一片死寂。苏文慧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啪地摔得粉碎。于曼丽扶住门框,脸色苍白。郭骑云一拳砸在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只有蓝漓,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她的眼睛盯着收音机,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遥远的地方。
“珍珠……哭了。”她轻声说。
王天风拄着拐杖从里间冲出来,脸色铁青:“香港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郭骑云摇头,“从昨晚开始,所有通讯都中断了。香港……可能已经沦陷了。”
“上海呢?”
“也断了。最后一次联络是昨天深夜,阿诚说他们已经撤出明公馆,明楼大哥留在最后。之后就……没消息了。”
医馆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报着越来越糟的消息:威克岛被炸,关岛被炸,新加坡被炸……太平洋在燃烧。
蓝漓站起身,走到窗边。重庆的早晨灰蒙蒙的,江面上雾气弥漫。她看着那些雾气,忽然说:“明楼叔叔还活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系统爷爷说的。”蓝漓转过身,小脸平静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爷爷说,明楼叔叔在很深的地方,很安全。但上海……死了很多人。租界没有了,家也没有了。”
于曼丽的眼泪掉下来。郭骑云别过脸去。苏文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只有王天风,拄着拐杖走过来,蹲在蓝漓面前,和她平视:“漓漓,你明楼叔叔,会回来的,对吗?”
“会的。”蓝漓点头,眼神坚定,“系统爷爷说,只要不放弃希望,就能活到天亮。明楼叔叔不会放弃,我也不会。”
“好。”王天风揉揉她的头发,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有力,“文慧,准备更多的急救包。曼丽,清点药品库存。骑云,联系我们在城外的同志,准备接收难民。战争升级了,会有更多人需要帮助。我们不能垮,垮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是!”
医馆重新运转起来。悲伤被压进心底,变成了更强大的力量。因为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还要继续战斗。
蓝漓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她从枕头下拿出那枚银质长命锁,紧紧握在手心。
“明楼叔叔,你在很深的地方,要好好的。”她对着长命锁小声说,“我在重庆,会救很多人,会等你。我们说好的,等天亮,就团聚。”
她把长命锁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起:
“孩子,历史已经改变。因为你,香港多撤出了三百二十七人。因为你,上海的地下网络保存了核心。因为你,重庆会有更多人得到救治。你的光,正在照亮黑暗。”
“可我还是觉得不够。”蓝漓在心里说,“珍珠港死了那么多人,香港沦陷了,上海也没了。我做的,太少了。”
“但你在做。这就够了。”系统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明楼、王天风、于曼丽、郭骑云、苏文慧,还有千千万万你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都在战斗。光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坚持下去,孩子。天,就快亮了。”
蓝漓睁开眼睛,擦掉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她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医馆里,大家都在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中药的苦香。
“文慧阿姨,我来帮你包纱布。”
“好,漓漓真乖。”
她坐回小板凳,开始认真地卷纱布。一卷,两卷,三卷……每一卷,都可能救一个人。每救一个人,就离天亮近一步。
窗外,重庆的天空依然阴沉。但蓝漓相信,阳光总有一天会刺破乌云,照亮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而她,会一直等,一直救,一直相信。
因为这是她和明楼叔叔的约定。
上海,12月10日。
租界已经彻底沦陷。街上到处是日军的岗哨,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扯下,换上了刺眼的太阳旗。76号的特务们带着日本宪兵,挨家挨户地搜查“抗日分子”,稍有怀疑就直接抓走。哭泣声、求饶声、枪声,成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明楼在暗室里已经待了三天。食物和水是够的,但空气越来越浑浊。他能听到外面时断时续的动静,知道日本人还没放弃找他。但他不着急,他有足够的耐心。像猎人等待猎物,也像猎物等待生机。
第四天夜里,暗室顶部的通风口突然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嗒,嗒嗒。
明楼立刻警觉,摸到墙边。接着又是三声,这次是两短一长。暗号对上了,是自己人。
他按下机关,通风口的格栅轻轻移开,一张脸探进来,是阿诚走前留下的联络员,叫小周,才十八岁,但机灵得很。
“明先生,没事吧?”小周压低声音。
“没事。外面怎么样?”
“全城戒严,76号抓了很多人,但核心的同志都藏好了。”小周递下来一个小布包,“吃的和水。另外,梁巡长让我告诉您,日本人把明公馆封了,但没找到暗室。他们现在重点在搜捕公开活动的抗日分子,对已经‘失踪’的人,暂时放松了。”
“好。告诉同志们,继续潜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明白。那您……”
“我就在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明楼顿了顿,“重庆那边,有消息吗?”
“有。王医生传来密电,说漓漓小姐在重庆很安全,在医馆帮忙救人。阿诚哥和明台哥也到了,在协助建立新的联络网。还有……”小周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香港沦陷了,但我们安排的那艘船,救出了三百多人,包括十二个重要的文化界人士。王医生说,这是漓漓小姐的功劳,是她坚持要多备一条船。”
明楼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三百多人,十二个文化界人士……漓漓,你救了这么多人。
“告诉王医生,保护好漓漓。告诉她,明楼叔叔好好的,让她别担心。等风头过去,我就想办法去重庆。”
“是。明先生,您保重。”
通风口重新合上,暗室再次陷入黑暗。明楼打开布包,里面是馒头、咸菜和一壶水。他慢慢地吃着,想着漓漓,想着阿诚和明台,想着那些还在坚持战斗的同志。
他还不能死,还不能倒下。因为有人在等他,有人在为他战斗,有人在因为他而活着。
他必须活下去,活到天亮,活到团聚的那一天。
吃完东西,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黑暗不再可怕,因为心里有光。
而光,是浇不灭的。
(第二卷第五章完)
【作者小剧场·话本风碎碎念】
(码完这章作者菌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珍珠港事件,香港沦陷,上海孤岛沉没……历史的至暗时刻到来了。明楼藏身暗室,漓漓在重庆救人,这种时空相隔的坚守太催泪了。
漓崽说“珍珠哭了”那段,我自己写哭了。她才四岁,却要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懂的历史重量。但她没有垮,她在用她的方式战斗——救人,救一个是一个。
PS:梁仲春这个墙头草,这次站对了边。那个小盒子里是什么?是明楼留给漓崽的最后的信物,也是希望的种子。
下一章:1942年,最艰难的一年。明楼在上海的潜伏生活,漓漓在重庆的成长,以及……新的危机,新的希望。战争还在继续,但光不灭。
感谢追更投票评论的大大们!是你们的支持让我坚持把这个沉重的故事写下去。爱你们!咱们下章见!(。・ω・。)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