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萨城南的城墙缺口已经被炮火撕开大半,原木碎块混杂着冻土碎石铺满整片坡地,黑烟滚滚冲上灰蒙天际,风雪卷着刺鼻的火药味、淡淡的血腥气,顺着高台帐棚缝隙源源不断钻进来。持续三个时辰不间断的火炮轰击,让冻土高台每分每秒都在剧烈震颤,地面传递而来的钝力一遍遍冲撞福全本就淤堵不堪的腰脊,先前内侍半个时辰的精油推拿,仅仅能短暂抚平表层酸胀,深入骨缝的撕裂般痛感,早已层层堆叠,死死缠在他四肢百骸之间。
福全半倚在铺着三层狐裘的软垫上,脊背死死抵着后方实木靠背,以此分担腰腹承重。他右手无力搭在身侧长案边缘,案上摊开的战术舆图边角已经被他攥得褶皱不堪,指节泛出青白。方才接连下达七八道调兵指令,每一次抬臂、侧身,后腰便传来一阵牵扯式剧痛,像是皮肉之下的筋络尽数拧作一团,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搅得头脑阵阵发昏。
帐棚外厮杀呐喊声震耳欲聋,八旗步兵借着炮火掩护源源不断冲向城墙缺口,罗刹士兵躲在残破木墙之后疯狂倾泻火枪铅弹,金属弹丸打在藤牌之上发出连绵不断的砰砰闷响,受伤士兵痛呼、兵器碰撞、火炮轰鸣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无休无止地冲击着高台之上众人的心神。
常颖寸步不离守在福全身侧,一手端着温透的肉桂姜汤,一手拿着干净棉巾,时不时抬手替福全擦拭额角不停渗出的冷汗。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福全额前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往日温润清隽的眉眼此刻紧紧拧起,下唇被他无意识咬出一道浅浅红痕,只为压抑喉间不断涌上的痛哼,不愿让帐外往来传令的亲兵窥见自己狼狈忍痛的模样。
“王爷,再这样撑下去实在凶险,属下立刻安排暖轿,护送您返回主帅大帐静养。”常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指尖轻轻碰了碰福全后腰裹着的羊绒护腰,隔着厚实布料,都能清晰摸到底下僵硬凸起的结块筋肉,“前线战事有佟国纲与萨布素全权统筹,所有军令我们二人会依您先前规划一一落实,绝不会出现半分疏漏,您不必强行留在此处承受炮火震动。”
福全缓慢地摇了摇头,眼帘微微耷拉,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眩晕感,视线偶尔会短暂模糊片刻,需得用力眨眼才能重新看清帐外战场的动向。他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出几分力气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城南缺口是整场攻城战的关键,罗刹守军不断从西侧小门调兵增援,火炮轰击节奏、步兵冲锋间隔,都要临场微调。我若此刻离开高台,底下将士看不见主帅坐镇,军心极易涣散,万万不可。”
内侍跪在福全身后,白玉精油碟搁在身侧地面,温热的琥珀药油已经连续推拿数次,掌心不断揉按福全后腰青紫淤肿的位置。推拿的力道不敢过重,怕直接撕裂早已受损的筋络,可轻柔按压又无法驱散炮火震出来的深层淤寒,只能堪堪缓解转瞬即逝的片刻舒缓。每一次指尖用力按压,福全肩头都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后背肌肉骤然绷紧,压抑的抽气声细若蚊蚋,消散在外界轰鸣的炮火声里。
“奴才方才细看王爷腰脊,旧伤之上又添大片新淤,皮肉之下经络淤堵已经积满,长久受这般剧烈震动,迟早会伤及骨体,落下无法根治的顽疾。”内侍一边缓慢揉按,一边低声规劝,手中动作片刻不敢停歇,“圣上千里迢迢送来名贵药材精油,千叮万嘱让奴才护好王爷筋骨,若是王爷在此处重伤,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福全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帐棚缝隙,死死锁定城南城墙那道宽阔缺口。八旗兵丁已经冲进缺口之内,与罗刹守军展开近身白刃战,长刀劈砍、短刃交锋的脆响随风飘至高台,雪地之上暗红血痕不断蔓延,被融化的雪水稀释,又迅速凝结成冰冷的血冰。
他心底清楚,麾下数万儿郎正在冰天雪地之中舍命厮杀,自己身为全军主帅,若因一身伤痛退缩躲避,便是愧对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哪怕腰脊剧痛已经开始牵连四肢,双腿隐隐泛起麻木无力之感,他依旧强撑着不肯挪动半步,硬将翻涌的眩晕与剧痛尽数压在心底。
又一轮重型红衣大炮轰然开火,震波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座冻土高台剧烈摇晃,牛皮帐棚顶端积雪大块滑落,炭盆内燃烧的炭火尽数倾倒出来,通红炭块滚落在狐裘地毯之上,冒出缕缕白烟。地面传来的巨大震力直直撞在福全腰脊,那一瞬间,先前所有层层堆叠的痛感骤然爆发,一股尖锐到极致的撕裂剧痛从后腰脊椎炸开,顺着经络窜遍全身。
福全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撑在案边的右手骤然脱力,重重垂落身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出,若不是常颖反应极快,当即伸手死死环住他肩头,用全身力气将人稳稳扶住,福全整个人便会狠狠撞在前方实木长案棱角之上,伤势只会雪上加霜。
“王爷!”常颖惊呼声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失控的惶恐,手臂紧紧箍住福全摇摇欲坠的身躯,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浑身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肌肤下的肌肉一阵阵痉挛抽搐。
内侍也慌忙停下推拿,手足无措地起身绕到福全身前,抬眼望去,只见福全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双唇失去往日淡粉色泽,泛着一层毫无生机的灰白,双眼半睁半阖,视线涣散,已然失去了先前的清明,额角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湿胸前重甲内衬。
后腰传来的撕裂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反复冲刷知觉,福全连维持站立都做不到,浑身力气尽数被剧痛抽空,只能依靠常颖半抱半扶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溢出细碎压抑的痛哼,每一次微弱喘息,都会牵扯腰脊深处的伤口,痛感成倍放大,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炮火厮杀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水雾。
“奴才立刻停下推拿,取膏药敷上,再点燃暖炉烘热筋骨!”内侍慌乱转身,手脚忙乱地去取帐角存放的温补膏药与鎏金暖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雕花木盒盖子数次滑落,碰撞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在此刻压抑慌乱的帐棚里格外刺耳。
常颖小心翼翼扶着福全缓缓坐回软垫之上,刻意让他侧身倚靠,最大限度减轻后腰受力,掌心轻轻贴着福全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止不住的战栗。他低头凑近福全耳边,放柔所有语调,轻声安抚:“王爷别硬撑,我们现在就回帅帐,不看战场了,回去之后太医会立刻为您诊治,敷上药油,痛很快就能缓下来。”
福全艰难地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在常颖焦急的面容上,喉咙里滚动许久,才挤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响:“缺口……守军……”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亲兵高声示警的呼喊,声音穿透漫天风雪硝烟,清晰传入高台帐棚:“禀报都统!西侧密林冲出三十余名罗刹敢死队,手持短刃火油,绕开前线阵地,直奔高台方向突袭而来!”
常颖与内侍二人脸色同时骤变,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高台仅有二十名巴牙喇亲兵驻守,大部分精锐骑兵都被佟国纲带去拦截敌军主力敢死队,此刻高台兵力空虚,罗刹敢死队刻意绕后偷袭,目标分明是坐镇高台统筹全局的主帅福全。
“护驾!快召集所有亲兵列阵护住帐棚!”常颖当即扬声朝着帐外大喊,一手仍旧牢牢扶着浑身无力的福全,不敢有半分松手,另一只手飞快摸向腰间佩剑,眼底满是戒备与慌乱。
帐外二十名亲兵闻声迅速聚拢,手持长刀盾牌层层围堵在牛皮帐棚四周,甲胄碰撞声急促杂乱,所有人紧绷心神,死死盯着西侧密林方向,风雪之中已经隐约看见数十道黑影策马疾驰而来,刀刃反射出冷冽寒光。
内侍顾不上整理散落的药油膏药,快步冲到帐棚入口,伸手拉紧厚重帐帘,又搬来实木长凳死死抵住帘门,尽可能阻隔外界刀锋与流弹。帐棚内只剩下炭火倾倒后残留的淡淡焦糊味,混杂着药油、冷汗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腰撕裂般的剧痛还在持续蚕食福全残存的意识,再加上敌军突袭带来的紧绷危机感,双重重压之下,福全只觉胸口一阵闷堵,呼吸变得短促浅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扯般的钝痛,视线彻底模糊,耳边的呼喊、厮杀、马蹄声响尽数化作嗡嗡作响的杂音,整个人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向下沉坠。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护住后腰,手臂抬到一半便彻底脱力,重重砸落在软垫之上,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几乎要彻底闭合。常颖察觉到怀中人身体骤然发软,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心底恐慌到极致,不断轻声唤着福全的名字,试图将他涣散的意识拉回:“王爷,您撑住,亲兵已经在外围设防,敌军冲不进来,您千万别睡过去!”
短短片刻,帐外已经响起激烈的兵刃碰撞声、火枪轰鸣与士兵嘶吼,罗刹敢死队已经冲破亲兵外围防线,双方在高台坡地之上近身厮杀,金属刀刃劈砍盾牌的巨响此起彼伏,时不时有流弹穿透帐棚外层牛皮,擦着帐内木柱飞过,留下浅浅凹痕。
一枚铅弹狠狠击穿帐棚侧面牛皮,擦着软垫边缘飞过,重重钉在后方实木挡板之上,碎屑飞溅。巨大的枪响就在耳边炸开,剧烈的声波震动再度传递至地面,狠狠冲撞福全本就重伤撕裂的腰脊,那一瞬间,深入骨髓的剧痛彻底冲破所有忍耐底线,福全喉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双眼猛地一闭,浑身剧烈抽搐一下,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软软歪倒在常颖怀中,再无半点回应。
“王爷!王爷!”常颖双臂紧紧抱住失去知觉的福全,指尖颤抖地探上他颈动脉,感受到微弱浅淡的搏动,悬到极致的心稍稍松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填满。他低头看向福全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后腰位置的羊绒护腰已经隐隐渗出淡淡的血色,皮肉之下撕裂的筋络受不住接连震动与惊吓,内里淤伤彻底崩裂,血水浸透内层布料,一点点晕开深色痕迹。
内侍见状吓得双腿发软,踉跄着跪倒在地,伸手轻轻掀开护腰一角,入目是大片蔓延开来的青紫淤血,肌肤之下隐隐可见渗血的红肿伤痕,先前推拿时只是浅层淤堵,此刻已然演变成筋骨撕裂的重创,稍一触碰,便会牵动大片受损经络。
“伤得太重了,筋络彻底震裂,内里积血淤堵,若是不立刻带回帅帐让太医施针敷药,怕是会伤及根基,落下终身瘫痪的病根!”内侍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慌忙取过一旁干净棉巾,小心翼翼按压在渗血的淤伤处,缓慢吸收渗出的血水,不敢有半分大力触碰。
帐外厮杀声依旧激烈,亲兵们拼死阻拦罗刹敢死队,刀剑交锋的脆响、痛呼声不断传来,高台之上危机尚未解除,帐内福全重伤昏厥,浑身冰冷,仅存微弱的呼吸,腰脊崩裂的重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
常颖抱着怀中毫无知觉的福全,后背紧紧抵住帐棚木柱,隔绝外界飞溅的流弹与碎屑,目光死死盯着帐外厮杀的兵丁,心底翻涌着无尽后怕与心疼。他清楚这场重伤绝非一时痛楚,先前连日风雪勘察、整夜伏案筹谋、持续炮火震动层层埋下的隐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福全一身新旧伤痕尽数崩裂,往后漫长时日,都要承受这份难以根治的刺骨伤痛。
不多时,帐外传来佟国纲洪亮的呼喊,马蹄声急促靠近,一身铠甲沾满硝烟血迹的佟国纲率领剩余骑兵匆匆赶回高台,迅速剿灭残余罗刹敢死队,坡地之上敌军尸身横陈,硝烟风雪笼罩整片冻土。
佟国纲一把掀开被长凳抵住的帐帘,大步冲入帐棚,目光扫到常颖怀中昏厥重伤、面色惨白的福全,后腰布料渗透血色,心口猛地一沉,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粗粝的眉眼间满是滔天自责与慌乱:“是属下护卫不周,没能提前肃清偷袭敌军,让王爷受了这般重伤!”
常颖轻轻摇头,手臂依旧稳稳环抱着怀中人事不知的福全,声音低沉疲惫,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红意:“不关你的事,连日炮火震动早已震裂王爷腰脊旧伤,方才敌军突袭带来的剧烈震动,才彻底让伤势崩裂。现下顾不得追究缘由,需得立刻备妥加厚暖轿,以最平稳的速度护送王爷返回主帅大帐,传唤随军全部太医即刻会诊。”
佟国纲重重颔首,当即转身冲出帐棚,高声下达指令,命亲兵取来铺着五层狐裘软垫的专用暖轿,抽调八名身形稳健、步伐平稳的亲兵抬轿,沿途清场,所有士兵尽数避让,保证一路无颠簸震荡,最大程度减少对福全腰脊重创的二次伤害。
内侍抓紧时间将温热的止血药膏厚厚敷在福全渗血的后腰淤伤之上,再用柔软纱布层层缠绕固定,小心翼翼裹好羊绒护腰,外层又覆上厚重白狐裘,将福全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起来,隔绝外界风雪寒气,避免寒邪再度侵入受损筋骨。
一切收拾妥当,常颖小心翼翼将昏厥的福全横抱起身,动作轻柔到极致,全程避开后腰受力位置,缓步走出牛皮帐棚,将人平稳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暖轿之中,身侧两侧都垫上厚实狐裘,固定住福全身躯,防止抬轿行进途中晃动拉扯伤口。
漫天风雪依旧呼啸不休,雅克萨城下厮杀渐渐平息,罗刹敢死队尽数剿灭,城南城墙缺口已经被八旗兵丁牢牢占据,攻城战事大局已定。可高台之下的所有人,此刻全然无心顾及战场捷报,目光尽数落在那顶缓缓驶离高台、朝着主帅大帐行进的暖轿之上,心底满是沉重的担忧与心疼。
暖轿缓慢行在冰封冻土之上,八名亲兵刻意放缓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均匀,尽可能消解路面颠簸。轿帘缝隙之中,能隐约看见福全安静侧卧在软垫之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浅淡,后腰崩裂的重创还在持续渗血,纱布一点点染上暗红血色,深入筋骨的剧痛哪怕在昏厥之中,依旧让他四肢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常颖骑乘骏马紧跟在暖轿身侧,全程垂眸紧盯轿身,但凡轿身有半分轻微晃动,便立刻出声提醒抬轿亲兵放缓步伐;佟国纲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围护在暖轿四周,手持长刀警惕扫视沿途密林与坡地,杜绝任何潜藏的偷袭风险;内侍骑马随行在另一侧,手中捧着盛放止血药膏、活络精油的雕花木盒,随时等候抵达帅帐之后为福全更换药材。
一路行来,沿途驻守的八旗兵丁望见那顶护送主帅的暖轿,再看见三位身份尊贵之人满心焦灼、寸步不离守护的模样,纷纷自发停下手中动作,垂首躬身行礼,眼底翻涌着敬畏、心疼与不安。所有人都清楚,那位温润宽厚、事事以身为先的裕亲王,为了北疆万千边民、为了麾下数万将士,硬生生扛下连日风雪劳苦与炮火震痛,最终落得筋骨崩裂、重伤昏厥的下场。
风雪吹过暖轿单薄的帘幕,微弱的暖意难以隔绝轿内人体深处翻涌的寒凉剧痛,福全深陷昏迷,全然不知外界战事已定,也看不见身侧三人满心焦灼、寸步不离的守护。连日积攒的伤痛隐患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