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劈开溶洞的黑暗,武拾光这一刀凝聚了全部灵力,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但红袍老者头也不回,骨杖反手一拨,杖头的魂晶黑光绽放,化作一面扭曲的盾牌,竟将刀光生生弹开。
“蝼蚁也敢扰主上复苏?”红袍老者声音嘶哑如夜枭,缓缓转身。兜帽下是张枯槁的脸,眼窝深陷,皮肤紧贴头骨,唯有一双眼睛泛着瘆人的绿光。
他身后,那九颗青铜古灯的火焰猛地蹿高,幽绿火光照亮了整座溶洞。直到这时,蓝漓才看清,那九盏灯并非围成圆圈,而是按照某种古老星图排列,每盏灯之间隐约有光线连接,构成一个不断运转的封印阵法。
“是九星锁魂阵,但被他们用血污染了。”寄灵飞快地翻动古籍,停在一页泛黄的星图上,“你们看灯座——原本应该刻着净化符文,现在全被血污覆盖。他们在用邪血侵蚀阵法根基!”
小唯掌心金光凝聚:“打碎灯盏,阵法可破?”
“不可!”寄灵急道,“灯碎阵破,九婴头颅立刻解封!必须重新净化灯座,让阵法恢复运转。”
说话间,那十几个黑袍人已如鬼魅般扑来。他们身法诡异,四肢关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雾妄言甩出铜钱,铜钱在空中化作金色锁链,捆住冲在最前的三人。但那三人身体忽然爆开,化作黑雾,又从另一处凝聚成形。
“是血傀!”寄灵脸色一变,“以活人炼制,无痛无感,可虚实转换。弱点在眉心,那里有控制符!”
武拾光闻言,刀势一变,不再大开大合,而是化作点点寒星,精准点向黑袍人眉心。被点中的黑袍人身体僵直,眉心浮现血色符咒,随即碎裂,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化作一滩黑血。
“我来净化灯座!”蓝漓冲向离她最近的一盏青铜灯。灯座有半人高,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星纹,但此刻星纹被暗红色的血垢覆盖,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她将寒冰之力凝聚指尖,按在灯座上。
冰蓝色光芒渗入青铜,与血垢激烈交锋,发出“滋滋”声响。血垢如活物般蠕动,试图侵蚀她的手指。蓝漓感到一股阴寒邪气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急忙催动更多灵力对抗。
“小心!”小唯的惊呼传来。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向蓝漓,是红袍老者。他手中骨杖点向蓝漓后心,杖头魂晶黑光大盛。千钧一发之际,青璃化为蛟龙真身,一尾横扫,与骨杖硬碰一记。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溶洞。青璃倒飞出去,撞碎一根钟乳石,落地时嘴角溢血,但成功阻了红袍老者一瞬。就这一瞬,武拾光赶到,刀锋直劈老者面门。
“滚开!”红袍老者厉喝,骨杖横扫,黑气化作九条毒蛇虚影,噬向武拾光周身要害。
雾妄言抛出一枚八卦镜,镜面金光射出,照在毒蛇虚影上,虚影发出惨叫,消散大半。寄灵趁机放出数十张黄符,符纸贴地飞行,在红袍老者脚下布成困阵。
“雕虫小技!”红袍老者跺脚,地面裂开,黑气如泉涌出,将黄符尽数腐蚀。但他也被困住了片刻。
就这片刻,蓝漓已净化完第一盏灯。灯座恢复青铜本色,星纹亮起微光,灯中火焰从幽绿转为淡金。几乎同时,悬浮在半空的九婴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一道黑气从头颅中抽离,被淡金火焰焚烧成灰。
“有用!”蓝漓精神一振,冲向第二盏灯。
“拦住她!”红袍老者怒极,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骨杖上。魂晶吸收精血,黑光暴涨,竟在溶洞中凝聚出一尊三丈高的九婴虚影。虽然只有一颗头颅凝实,但威压已让众人呼吸一滞。
虚影九口齐张,喷出九道不同颜色的毒雾——赤火、黑水、金风、木毒、土蚀、冰寒、雷煞、魂噬、血腐。九毒交织,铺天盖地压来。
“退!”小唯化为龙形,金龙盘绕,以身护住众人,金色龙力化作屏障,与九毒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她本就虚弱的龙力飞速消耗,嘴角不断溢血,但一步不退。
“小唯姐!”青璃挣扎起身,想要帮忙,却被毒雾逼回。
“我去破阵眼!”雾妄言眼中闪过决绝,双手结印,三枚本命铜钱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金色三角,暂时定住一片毒雾。她趁机冲向红袍老者——控制虚影的,是那根骨杖。
“找死!”红袍老者骨杖点出,黑气如矛刺向雾妄言心口。
雾妄言不闪不避,竟任由黑气贯穿肩膀,鲜血飞溅。但她已冲到老者身前,一把抓住骨杖,另一只手将一张紫色符箓拍在老者额头。
“天雷符,爆!”
“轰——”
紫色雷光炸开,红袍老者惨叫倒退,骨杖脱手。九婴虚影一阵扭曲,淡了几分。雾妄言趁机夺过骨杖,向后抛去:“寄灵!”
寄灵接住骨杖,古籍翻到某一页,咬破手指,以血在骨杖上画下封印符咒。魂晶剧烈震颤,试图反抗,但符咒已成,黑光被强行压制。
“蓝漓,快!”寄灵大喊。
蓝漓已净化到第四盏灯。额头龙印滚烫,寒冰之力几近枯竭,她感到眼前阵阵发黑,但不敢停。每净化一盏灯,九婴头颅的嘶吼就弱一分,封印就稳固一分。
第五盏、第六盏……
当她按上第七盏灯时,异变陡生。
那盏灯的灯座底部,不知何时渗出一滩黑血。黑血中浮现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口咬向蓝漓手腕。蓝漓收手不及,被咬个正着,剧痛传来,同时一股邪气顺伤口直冲心脉。
“是血咒!”寄灵惊呼,“他在灯座里埋了陷阱!”
蓝漓感到浑身血液开始逆流,眼前浮现无数幻象:尸山血海,万鬼哭嚎,九颗头颅在血海中沉浮,十八只眼睛同时睁开,死死盯着她。
“臣服……献祭……可得永生……”蛊惑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休想!”蓝漓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一瞬。她左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右手伤口,硬生生将那团黑血挖了出来。黑血离体,在地上蠕动着还要爬回,被她一脚踩碎。
但就这片刻耽搁,红袍老者已挣脱天雷符的束缚,虽然额焦发黑,但凶性更盛。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溶洞地面开始震动,无数血手从地底伸出,抓向众人脚踝。
“他在献祭自己,强行唤醒头颅!”小唯龙力将尽,金光屏障出现裂痕。
“不能让他完成!”武拾光一刀斩断数只血手,冲向红袍老者。但血手无穷无尽,斩断一只,生出两只,转眼就将他双腿缠住,向地底拖拽。
雾妄言肩膀血流如注,但仍甩出铜钱救援。寄灵以血画符,但灵力也所剩无几。青璃化蛟冲撞,却被血手缠住龙身,动弹不得。
蓝漓看着第七盏灯,又看看手中玉笛。笛中两枚魂晶疯狂冲撞,笛身裂纹蔓延,眼看就要破碎。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抓起骨杖——寄灵已暂时封印了魂晶,但杖身依旧邪气森森——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骨杖狠狠插入第七盏灯的灯座!
“你做什么?!”红袍老者惊怒。
“你不是要唤醒它吗?”蓝漓冷笑,寒冰之力全力注入骨杖,“我帮你!”
骨杖上的魂晶黑光大放,但不是涌向九婴头颅,而是被青铜灯疯狂吸收。灯座星纹亮到刺眼,火焰从淡金转为炽白,然后——
“轰隆!!!”
第七盏灯爆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能量的爆发。炽白光芒如潮水般席卷溶洞,所过之处,血手如雪遇阳,瞬间消融。红袍老者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在光芒中如蜡烛般融化。其他黑袍人更是不堪,连惨叫都未发出就化为飞灰。
但光芒并未伤及蓝漓等人,反而如春风拂面,温暖柔和。小唯的龙力屏障破碎,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消耗的龙力正在快速恢复。雾妄言肩头的伤口止血结痂,武拾光腿上的血手消失无踪。
“这是……净化之光?”寄灵怔怔地看着手中古籍自动翻页,停在一段记载上:“九星锁魂阵,若以邪制邪,以魂晶之力反冲阵眼,可激发‘大净化术’,涤荡一切污秽,然施术者需承受反噬……”
他猛地看向蓝漓。
蓝漓站在原地,保持着插入骨杖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右手还握着骨杖,但整条手臂已变成半透明,皮肤下可见冰蓝色的脉络,而脉络中,有黑气在缓缓流动。
“蓝漓!”小唯冲过去扶住她。
蓝漓缓缓转头,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成了……你们看……”
众人顺她所指看去,只见爆炸的第七盏灯位置,灯座已化为齑粉,但原地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白色晶石,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温和的气息。而其他八盏灯,火焰全部转为纯白,星纹流转,构成一个完整的封印大阵。
半空中,九婴头颅的嘶吼已变成痛苦的哀鸣。黑气从头颅中被不断抽出,在白色火焰中焚烧净化。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淡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溶洞恢复了平静,只有八盏古灯静静燃烧,以及中央那枚悬浮的白色晶石。
“那是……魂晶净化后的样子?”雾妄言捂着肩膀走近,惊讶道。
“不止。”寄灵仔细感知,眼中闪过震惊,“它蕴含着精纯的灵力,而且……有龙神的气息。难道九婴被封印的这千年,龙神之力一直在净化它?”
蓝漓身体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小唯急忙扶住她,探脉后面色大变:“你的经脉……怎么回事?”
此刻的蓝漓,体内寒冰之力几乎散尽,但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经脉中流淌——温和、纯净,却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穴位,将原本的寒冰之力挤到角落。
“是净化之力的反噬。”蓝漓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骨杖里的魂晶邪气,加上我强行催动阵法,两股力量在我体内冲撞……现在,我的身体成了战场。”
“有办法化解吗?”武拾光问。
寄灵翻找古籍,半晌,沉重摇头:“记载中说,承受大净化术反噬者,若非身怀至纯之力,三日之内,经脉尽碎而亡。唯有一法可解……”
“什么?”
“寻得‘九天清露’,洗经伐髓,重铸根基。但九天清露乃传说之物,只在上古记载中出现过,千年未见。”
溶洞内一片沉默。
青璃忽然开口:“我知道哪有。”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云梦泽深处,有一座‘堕月湖’,是上古月神滴泪所化。湖心有座小岛,岛上生有一株‘月桂神树’,树冠接天,根系通幽冥。每三百年,月桂开花,花露滴落湖中,经地脉千年蕴养,可化出一滴‘月华清露’,虽不及九天清露,但或许有用。”
“或许?”雾妄言皱眉。
“月华清露是疗伤圣品,可续命,可修复经脉。但能否化解净化反噬,无人试过。”青璃看向蓝漓,“而且堕月湖是云梦泽禁地,有上古禁制,我族中典籍记载,千年来,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
蓝漓勉强坐起,感受着体内两股力量的冲撞,每一息都如刀割:“去,还有一线生机。不去,必死无疑。”
“我们陪你去。”小唯握住她的手,掌心渡来温和的龙力,暂时压制她体内的痛楚。
“不。”蓝漓摇头,“封印刚成,需有人守着。而且,幽谷秘境里不止这一处封印。寄灵,古籍上可记载了其他魂晶的下落?”
寄灵点头:“刚才阵法净化头颅时,我感应到其他魂晶的波动。除了我们已有的两枚,以及刚刚净化成的这枚白色晶石,还有六枚散落四方。其中一枚,就在云梦泽范围内,很可能……就在堕月湖。”
“那更得去了。”蓝漓看向那枚白色晶石,“这枚净化后的魂晶,先收好。或许集齐九枚,真有转机。”
雾妄言用特制的玉盒收起白色晶石。武拾光则捡起红袍老者留下的几件物品——一块血色令牌,一本兽皮书,以及一枚黑色指环。
“祭血教的信物,还有……这是地图?”他展开兽皮书,上面用血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了七个地点,其中三个已打叉,包括幽谷秘境。剩下四个,分别在:北冥归墟、西域魔窟、南疆巫族圣地、东海外仙岛。
“他们要集齐所有魂晶,彻底复活九婴。”寄灵脸色凝重,“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兵分两路。”小唯当机立断,“我和青璃陪蓝漓去堕月湖,取月华清露,顺便找那枚魂晶。武拾光、雾妄言、寄灵,你们带着这枚净化后的魂晶和地图,去找露芜衣首领,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然后分头追查其他魂晶下落。”
“可你的龙力……”雾妄言担忧。
“已恢复三成,够了。”小唯看向蓝漓,眼神坚定,“她救了我两次,这次,换我救她。”
蓝漓想说什么,但体内又是一阵剧痛,让她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众人迅速收拾,离开溶洞。出秘境时,外面已是深夜。云梦泽上,万蛟大阵依旧运转,但祭血教余孽已被清理干净。敖广化为蛟龙,在云层中盘旋,见他们出来,俯冲而下。
“如何?”
“头颅已净化,得魂晶一枚,但蓝漓受了反噬,需月华清露救命。”小唯简略说明。
敖广看向蓝漓,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堕月湖……那地方,本王也不能保证你们安全。但既然你们决定了,青璃,带他们去。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是,爷爷。”青璃化为蛟身,“蓝漓姐姐,小唯姐,上来。”
蓝漓在小唯搀扶下爬上蛟背。青璃长吟一声,腾空而起,向云梦泽深处飞去。
夜空中,明月高悬,清辉洒在茫茫水泽上,波光粼粼。蓝漓回头,看见武拾光等人站在水边,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雾气中。
“他们会没事的。”小唯轻声道。
“嗯。”蓝漓靠在蛟背上,感受着夜风拂面。体内的痛楚暂时被龙力压制,但那股净化之力依旧在缓慢侵蚀她的经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前方,雾气渐浓,月光在其中扭曲折射,形成诡谲的光影。隐隐有歌声从雾中传来,空灵缥缈,如泣如诉。
“那是堕月湖的‘雾妖’,以歌声迷惑旅人,引入迷雾深处,永世不得出。”青璃提醒,“封闭听觉,紧守心神。”
蓝漓撕下衣襟,塞住耳朵。小唯以龙力护住三人灵台。
蛟龙穿雾而行,雾气如有生命般翻涌,试图缠绕他们。但青璃身姿矫健,在雾中灵活穿梭,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水呈深邃的墨蓝色,倒映着天上明月,湖心果然有一座小岛,岛上隐约可见一棵参天巨树的轮廓,树冠如伞,笼罩全岛。
那就是堕月湖,月桂神树。
而湖岸四周,散落着无数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到了。”青璃降落在湖边,恢复人身,脸色凝重,“接下来的路,只能走进去。湖上有禁空阵法,飞不过去。”
蓝漓看向湖面,湖水寂静无波,但水下隐约有巨大的黑影游弋。
“水里有东西。”她低声道。
“是‘守湖蛟’,我族的远亲,但早已失去灵智,凶残无比。”青璃从怀中取出一支骨笛,“我会用蛟族秘法引开它们,你们趁机上岛。记住,月桂神树有灵,取露需诚心祈求,强求不得。”
“那你呢?”小唯问。
“我有避水珠,可水下呼吸。引开它们后,我会在湖对岸等你们。若三日未归……”青璃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蓝漓点头:“保重。”
青璃吹响骨笛,笛声低沉悠长,在湖面回荡。顿时,湖中黑影躁动,向笛声方向汇聚。她纵身跃入湖中,化为蛟龙,向远处游去。
“走!”小唯扶起蓝漓,踏水而行——她虽龙力未复,但短暂踏水尚可。
两人在湖面疾驰,脚下湖水冰冷刺骨。远处传来蛟龙咆哮和打斗声,显然青璃已与守湖蛟交手。
就在她们抵达湖心岛,踏上岸边的瞬间,异变突生。
岛上那棵月桂神树,忽然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然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两人脑中直接响起:
“千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中间人,小龙女,你们……是来取我眼泪的吗?”
树冠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长发及地,月华为衣,容貌绝世,眼中却含着无尽的哀伤。
她是月桂树灵,也是这座湖,最后的守护者。
(第五章 完,计621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