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整座长沙城被一场滂沱冷雨彻底笼罩。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下来,狠狠撞击着街巷的青石板地面,风声裹挟着雨势呼啸穿梭,撕裂了深夜的静谧。
冰冷的雨幕白茫茫一片,隔绝了远处的街巷灯火,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刺骨的晚风混着雨水扑面而来,带着深秋深夜的彻骨寒凉,浸透了整座城池。
积水顺着路面沟壑肆意蔓延,短短数个时辰,街道低洼处已经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形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水洼。
雨滴砸在水洼表面,炸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潮湿阴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胸口发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死寂。
深夜的长沙街头空无一人,寻常百姓早已紧闭门窗,躲避这场肆虐的冷雨,整条街道昏暗冷清,唯有远处零星的路灯穿透厚重雨雾,投下几缕微弱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
两道挺拔的身影,踏着漫天冷雨,稳步走入这片昏暗的雨夜之中。
张启山一身笔挺深色军装,肩章在微弱的光影下隐约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
雨夜的冷风掀动他的衣角,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与肩头,他却浑然不觉,面色沉凝,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肃穆。
他身侧紧随的人,正是张小鱼。
张小鱼同样身着规整军装,身形高挑挺拔,肩背绷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带着常年受训的利落克制。
他脸上罩着一副严实的黑色面罩,严丝合缝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口鼻、脸颊的疤痕与刺青尽数隐匿于漆黑之下,只露出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露在微凉的雨夜空气中。
那双眸子沉静得近乎暗沉,无半分多余情绪,目光平视前方,稳稳跟在张启山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恪守着副官的本分。
雨水不断打落在他的面罩与肩头,顺着军装硬朗的线条缓缓滑落,浸透了衣料,带来刺骨的凉意,他的身体却始终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二人此行,是为彻查近日轰动长沙的401部队集体失踪案。
案件蹊跷诡异,整支部队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无一人归队,无一丝踪迹,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城郊这座废弃已久的医院。
早在二人抵达之前,张启山便已派遣数名亲兵先行赶来探查。
漆黑的雨夜里,医院主楼的门窗破败不堪,孤零零伫立在空旷的空地中央,周遭杂草丛生,在风雨中疯狂摇曳,透着阴森荒芜的气息。
几名亲兵早已踏入医院内部,漆黑的楼道里不见半点动静,没有探查的声响,也没有人员的动静,死寂得诡异。
张小鱼的视线快速扫过整片空地,目光锐利,观察着周遭所有细节。
地面整片被暴雨彻底打湿,每一寸土地都积着深浅不一的雨水,放眼望去,满目湿涝。
按照常理来说,连日大雨冲刷过后,土地泥泞湿软,但凡有人行走、进出院落,必定会留下清晰深浅不一的脚印,根本无法彻底遮掩。
可此刻这片通往医院的空地上,平整的积水水面干净得异常。
除了他与张启山刚刚落脚踩出的两处浅痕之外,整片空地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道多余的脚印。
没有亲兵进出的足迹,没有陌生人踏入的痕迹,整片废弃院落,仿佛自始至终,从未有任何人踏足过。
风雨依旧肆虐,雨声轰鸣不止,掩盖了世间所有细碎声响,却盖不住这死寂背后的诡异蹊跷。
张启山目光紧锁前方漆黑的医院主楼,沉声道。

“亲兵进去已有半刻钟,至今无声无息,毫无动静。”
他语气低沉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401部队全员失踪,所有线索尽数汇聚于此,偏偏此处雨夜空旷,不见半分人迹,此事太过反常。”
张小鱼视线始终落在四周地面,眸光沉沉,嗓音偏低偏哑,语速平缓无波。

“地面全是新积雨水,表层无任何踩踏痕迹。先行进入的亲兵没有出来的脚印,也没有继续深入的痕迹。”
短短两句话,精准点破眼前最诡异的疑点。
张启山微微颔首,眉头微蹙。

“看来这座医院,藏着的东西,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话音落下,张启山抬步,准备朝着医院正门走去。
他心神全然放在前方未知的险境与失踪案件之上,注意力尽数凝聚在破败的主楼之上,丝毫没有察觉,远处雨夜的阴影之中,藏着一道诡异的人影。
唯有身侧观察力极致敏锐的张小鱼,余光骤然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白色。
他原本沉静的眼眸微微一凝,视线瞬间穿透厚重的雨幕,直直锁定了医院空地最深处的角落。
那片阴暗的雨雾里,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宽大素白长衫,衣摆垂落拖地,在昏暗雨夜里白得刺眼突兀。
一头乌黑长发浓密冗长,尽数垂落下来,遮住了周身大半轮廓,身形纤细单薄,安静地背对着他们二人,一动不动伫立在滂沱冷雨之中。
雨夜狂风肆虐,周遭草木尽数被风雨吹得剧烈晃动,唯独那道白色身影纹丝不动,周身没有半点雨水溅落的痕迹,亦无丝毫活人该有的气息起伏,诡异至极。
张启山依旧毫无察觉,步履沉稳往前,一心探查院内动静。
张小鱼的脚步却下意识微微一顿,周身气息瞬间绷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警惕。
他见过无数凶案诡案,闯过无数凶险秘境,这般雨夜凭空现身、无风无雨、无痕无迹的身影,绝非活人。
与此同时,远处背对着他们的白衣人影,似是骤然感知到了这道锁定自身的视线。
静谧的雨幕中,那道单薄的背影轻轻一动。
乌黑冗长的发丝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人影缓缓转动头颅,慢慢回过身来。
长发依旧凌乱垂落,遮挡住整张脸庞,密不透风,唯有发丝缝隙之间,缓缓露出一只眼睛。
那是一双极静、极冷的眼,瞳色浅淡,无神无光,没有活人的温热灵气,只有死后亡灵的死寂寒凉。
来人正是毓云。
她本是刚离世不久的新鬼,尚无浓烈戾气,平日里只爱在深夜无人的街巷、荒院四处游荡晃荡,从不会主动招惹生人,安分守己游荡在阴阳夹缝之间。
可今夜,她潜藏雨夜暗处,本想静静游荡,却被生人精准窥见身形。
阴阳有界,鬼魅之道,被活人肉眼识破踪迹,便是犯了忌讳。
毓云眼中掠过一丝幽幽的冷光,周身萦绕起淡淡的阴寒雾气,无视身前滂沱的风雨,身形轻飘飘离地而起,顺着茫茫雨幕,径直朝着张小鱼的方向缓缓飘来。
风雨无法吹动她分毫,雨水无法打湿她白衣半分。
她一路飘至张小鱼身前极近的位置,几乎贴在他身前,冰凉死寂的气息瞬间笼罩住张小鱼周身,彻底隔绝了雨夜的寒凉。
毓云微微俯身,透过浓密发丝,那双死寂的眼睛直直盯着张小鱼露在面罩外的一双眼眸,唇瓣轻启,嗓音幽幽凉凉,带着亡灵独有的空寂阴森,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你看得见我?”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轻飘飘的,散在雨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张小鱼眸色沉沉,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极致的冷静与淡漠,目光死死锁在眼前这道诡异的白影之上,身体微微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毓云静静凝视着他,片刻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幽幽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阴恻恻,轻飘飘。
“既然被你看见了。”

“那我便留不得你了。”

话音落地,她脸庞再次凑近,几乎完全贴合在张小鱼面罩前,温热全无的阴气尽数拂过他的眉眼,一字一顿,字字阴冷。
“我要你的命。”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阴冷的气息骤然袭来。
张小鱼神色未变,眸底冷意骤升,反应极快,手臂骤然抬起,毫不犹豫抬手朝着身前的白衣鬼影用力推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力道沉凝,是常年搏杀练就的本能反应。
可下一瞬,意料之中的触碰并未传来。
他骨节清晰、微凉干燥的手掌径直穿透了那道单薄虚幻的白色身影,空空荡荡,触之无物,没有任何阻隔,没有任何触感。
眼前的鬼影虚实难辨,本就是阴阳两隔的虚妄之体,生人之力,根本无法触碰分毫。
一击落空,张小鱼的身形未有丝毫晃动,眼眸依旧沉沉定定,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女鬼。
毓云见状,无神的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戏谑与阴冷,身形再次往前一贴,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了他的脸颊身前,距离近得呼吸相缠,阴寒的气息彻底将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