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苍白的晨光。
殷茶把自己挂在枝头,第两百次思考要不要趁着夜色溜去凡间听曲儿。她这株山茶花妖,修了五百年道行,最大的烦恼不是雷劫,而是太无聊。
“咔嚓。”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殷茶浑身一僵。在这座属于谢临渊的、寸草不生(除了她)的孤山上,除了她这个“编外人员”,唯一会来的,只有那位主子本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其实就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苞)往叶子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花。
“藏什么呢。”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不高,却震得殷茶灵魂出窍。
她慢吞吞地把花苞转过去,果然看见谢临渊正站在她面前。
白衣,墨发,腰佩长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这位执掌刑罚的帝君,似乎天生就不会笑。
“神君大人,早啊。”殷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点,“今日怎么有空来视察我这破地方?是不是山下的仙鹤又吵您睡觉了?”
谢临渊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殷茶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今早偷偷开了点灵识,溜出去听了半个时辰的凡间戏文,身上的妖气还没完全收敛干净。
“妖气外泄,成何体统。”谢临渊蹙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完了,要挨罚了。殷茶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被谢临渊拔出来晒成干花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她只觉得周身一暖,一股精纯至极的神力如同温水般包裹住她,不仅抚平了她躁动的妖气,甚至连昨夜被风吹歪的一小片叶子都被捋顺了。
殷茶惊愕地睁开“眼睛”(其实是花蕊颤动了两下)。
谢临渊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动作只是她的幻觉。他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甚至还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视线。
“近日天界不安稳,你收敛些。”他冷哼一声,算是给了个理由。
殷茶眨了眨眼。她虽然道行浅,但也知道谢临渊的神力有多金贵。这位爷连给座下仙童疗伤都嫌麻烦,居然会浪费神力去理顺一片叶子?
“哦……”她拖长了音调,狐疑地打量着他,“神君,您是不是吃错丹药了?还是被夺舍了?”
谢临渊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瞪着这株不知死活的花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君若被夺舍,第一个把你炼成花肥。”
“嘿嘿,我就说嘛。”殷茶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神君威武霸气,谁敢夺您的舍呀。对了神君,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吗?”
谢临渊沉默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三日后,南天门有仙门大比,本君需去一趟。”他淡淡道,“你随行。”
“啊?”殷茶差点从枝头掉下去,“我去干什么?给您加油助威吗?”
“你本体是千年山茶,可化作簪钗佩戴。”谢临渊的语气理所当然,“免得本君再去寻什么俗物。”
殷茶嘴角抽搐。
合着在她这尊大神眼里,她就是个移动的首饰盒?
“神君,我……”
“不可。”谢临渊打断她,态度强硬得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说完,他拂袖而去,白色的衣摆划过空中,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
殷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仙门大比?那可是各路神仙显圣的地方!听说不仅有珍馐美味,还有凡间绝迹的乐舞表演!
虽然被当成发簪有点丢妖格,但为了看热闹……忍了!
她挺了挺花枝,自我安慰道:“没事,就当是带薪休假。反正谢临渊那家伙虽然凶了点,但……好像也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她没看见,远去的谢临渊在云端停顿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她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太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云海茫茫,神君与花妖的孽缘,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而殷茶不知道的是,这一去,便是她万劫不复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