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湾仔码头的暗遇

雨下了整夜，天刚蒙蒙亮时才渐渐停歇，潮湿的风裹着海水的咸涩，漫过香岛的大街小巷。

叶冲醒得很早，窗外的天际泛着淡青色，宪兵司令部里已经有了动静，日军士兵列队操练的口号声隔着院墙传来，铿锵又刺耳，时刻提醒着他身处敌营的处境。他起身整理好军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镜中的男人面容俊朗，眼神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肩上“秋蝉”的使命，身边虎视眈眈的宫本苍野，还有昨晚那个冒雨送汤的纯真女孩，都像一根根细弦，紧紧绷在他心头。

桌上的食盒还摆在原处，味增汤早已凉透，他将食盒仔细收好，打算找机会还给慧子。指尖拂过那块粉色樱花手帕，柔软的布料带着淡淡的花香，与这满是硝烟与阴谋的环境格格不入。叶冲轻轻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宫本慧子的靠近，是纯粹的善意，可这份善意，却可能成为宫本苍野拿捏他的把柄，甚至在日后，将这个无辜的女孩拖入万丈深渊。

简单洗漱过后，叶冲推门走出办公室，刚到走廊，就迎面遇上了宫本苍野。对方显然也是刚洗漱完毕，军装穿得笔挺，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看得出来一夜未眠。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无声的张力，宫本苍野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落在叶冲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叶少佐倒是起得早。”宫本苍野率先开口，语气冷淡，没有丝毫温度，“昨晚睡得可好？”

叶冲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致意，语气淡然：“托宫本君的福，尚可。倒是宫本君，看起来神色疲惫，想必是为了审讯鱼鹰的事劳心费神。”

一句话，看似关心，实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避开对方可能的试探。宫本苍野自然听得出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缓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倒是觉得，叶少佐比我更该费心。毕竟，秋蝉藏在我们身边，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你我都难辞其咎。”

“宫本君所言极是。”叶冲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毫无闪躲，“找出秋蝉，肃清地下党，本就是你我共同的职责，我自然不会懈怠。不知鱼鹰那边，今早可有新的口供？”

提到鱼鹰，宫本苍野的脸色更沉了几分，语气带着烦躁：“还是一字不吐，骨头硬得很。佐藤将军已经下令，三日后将她押往广州司令部，那边的审讯手段，比这里狠得多，我就不信，她能撑到那个时候。”

叶冲的心猛地一沉。三日后押往广州，和鱼鹰纸条上的信息完全吻合，时间紧迫，营救计划必须尽快实施，绝不能让鱼鹰被转走。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点头：“广州那边审讯经验丰富，或许能撬开她的嘴，只是路上押送，需多加防范，免得地下党中途劫人。”

“这一点不用叶少佐提醒，我已经安排好了重兵押送。”宫本苍野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倒是叶少佐，昨晚我妹妹冒雨去给你送吃食，你倒是好福气。我这个妹妹，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心思单纯，还望叶少佐多担待，别让她卷入这些纷争里。”

这话明着是护着妹妹，实则是在警告叶冲，别想利用慧子，也在暗示他已经注意到两人昨晚的接触。叶冲心中了然，语气诚恳：“宫本小姐心地善良，昨日多谢她的款待，我自然明白分寸，绝不会让宫本小姐陷入危险，也请宫本君放心。”

两人对峙片刻，宫本苍野见从叶冲口中探不出任何破绽，只得冷哼一声，转身朝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看着他的背影，叶冲缓缓握紧了拳头，宫本苍野的怀疑越来越深，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上午的时光在忙碌的军务中度过，叶冲跟着佐藤大藏处理了几份文件，又安排了城内的巡逻布防，全程表现得尽职尽责，挑不出丝毫毛病，渐渐让佐藤放下了几分戒心，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宫本苍野绝不会轻易放弃对他的怀疑。

终于熬到午后，按照约定，他要去湾仔码头与青竹接头。叶冲找了个借口，向佐藤报备要去码头巡查日军布防情况，佐藤没有多想，当即应允。宫本苍野本想跟着一同前往，却被临时赶来的情报兵拦住，说是有新的地下党线索需要核实，只得作罢，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叶冲一眼，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叶冲驱车前往湾仔码头，一路上格外谨慎，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湾仔码头是香岛最繁华的码头之一，即便在沦陷后，依旧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轮船的汽笛声、工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中藏着几分乱世的沧桑。

按照纸条上的约定，接头地点在码头西侧的旧货栈旁，暗号是“买一筐新鲜的海鱼”。叶冲将车停在远处，步行走进码头，穿着便装，褪去了军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混在人群中，并不惹眼。他缓步朝着旧货栈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排查潜在的危险。

旧货栈旁摆着几个海鲜摊位，摊主都是当地的渔民，面前摆着装满鱼虾的竹筐，新鲜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叶冲走到一个戴着斗笠的老渔民摊位前，压低声音，说出暗号：“老板，买一筐新鲜的海鱼，要最肥美的。”

老渔民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锐利，他上下打量了叶冲一番，确认无误后，低声回应：“海鱼都肥，就怕客官不敢要。”

对上暗号，叶冲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就是青竹。他不动声色地站在摊位前，假装挑选海鱼，声音压得极低：“鱼鹰三日后被押往广州，必须中途营救，押送路线你可查到？”

青竹一边整理着鱼虾，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话：“已经查到，路线会经过城郊的盘山公路，那里地势险要，适合动手。只是日军押送兵力充足，还有宫本苍野亲自带队，硬拼根本行不通，必须想办法智取。”

“我知道。”叶冲眉头微蹙，快速思索着对策，“我会想办法在押送途中制造混乱，拖住宫本苍野，你们趁机救人，救人之后立刻转移，切勿恋战。另外，鱼鹰手腕受伤，行动不便，务必小心照料。”

“明白。”青竹点头，又从摊位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给叶冲，“这里面是最新的地下党联络名单，还有城内日军的军火库布防图，你收好，务必妥善保管。”

叶冲将布包藏进贴身的口袋，刚要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码头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宫本慧子。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和服，梳着整齐的发髻，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眼神单纯，毫无防备。

叶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会在这里？要是被宫本苍野的人看到，或是被其他日军发现，一定会起疑心，甚至会暴露他和青竹的接头！

几乎是同时，慧子也看到了叶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顾周围人来人往，快步朝着他跑过来，嘴里还开心地喊着：“叶冲哥哥！真的是你！”

叶冲脸色微变，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慧子已经跑到了他身边，亲昵地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手里的竹篮：“叶冲哥哥，我听说你来了码头，就特意过来给你送点心，早上做的樱花糕，还热着呢。”

青竹见状，立刻低下头，继续假装打理海鲜，不再说话，避免被慧子认出，引来麻烦。叶冲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伸手轻轻拉开慧子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又不敢太过严厉，怕引起旁人注意：“慧子，你怎么来了这里？码头人多杂乱，很危险，快回去。”

“我不回去。”慧子撅起小嘴，一脸委屈，“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哥哥一直在忙，没人陪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别赶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眼神清澈，满是依赖。

叶冲看着她纯真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无奈。他能感受到，周围已经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都是码头巡逻的日军士兵，正好奇地看着他们。若是再耽搁下去，必定会暴露，可他又不能对慧子太过强硬，怕伤了她，更怕引起她的怀疑，反而弄巧成拙。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日军士兵的呵斥声，叶冲抬眼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宫本苍野竟然来了！

宫本苍野带着几个士兵，快步朝着这边走来，眼神死死盯着叶冲和慧子，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显然，他处理完情报，立刻就追来了码头，就是为了监视叶冲，而眼前的一幕，正好落入他的眼中。

叶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手心沁出冷汗。他快速看向青竹，用眼神示意他立刻撤离，青竹会意，悄悄将海鲜摊位往后挪了挪，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叶冲和宫本苍野身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宫本苍野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慧子拉着叶冲衣袖的手上，眼神冷得吓人，随即又转向叶冲，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叶少佐，这就是你说的巡查布防？陪着我妹妹在码头赏花吃糕，倒是好雅兴。”

慧子被哥哥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松开叶冲的衣袖，躲到叶冲身后，小声辩解：“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己来找叶冲哥哥的，不关他的事。”

“你给我闭嘴！”宫本苍野厉声呵斥慧子，眼神里满是怒气，“这里是码头，是军事要地，谁让你随便乱跑的？立刻跟我回去！”

慧子从未见过哥哥如此生气，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倔强地不肯走，紧紧抓着叶冲的衣角。

叶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上前一步，挡在慧子身前，看向宫本苍野，语气平静却坚定：“宫本君，此事不怪慧子，是我让她留下的。我刚才巡查码头布防，发现西侧货栈附近有可疑人员出没，正打算追查，慧子就来了，我怕她乱跑遇到危险，才暂时留住她。”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刚才青竹所在的货栈方向，眼神坦荡，毫无破绽：“宫本君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货栈搜查，或许能找到地下党的踪迹。”

宫本苍野盯着叶冲，目光锐利，像是要将他看穿，半晌，他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士兵朝着货栈方向搜查。随后，他又看向躲在叶冲身后的慧子，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严厉：“下次再敢私自乱跑，我就把你送回日本，再也不让你留在香岛。”

慧子吓得不敢说话，只是默默掉眼泪，看着让人心疼。

叶冲看着慧子委屈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不忍，轻声对宫本苍野说：“宫本君，慧子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太过责怪她。码头风大，我先送她回去，之后再去跟你汇合，汇报巡查情况。”

宫本苍野犹豫了片刻，看着慧子哭红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冷哼一声：“也好，把她送回家，立刻回司令部，不许再耽搁。”

说完，他带着士兵，快步朝着货栈方向走去，去搜查所谓的“可疑人员”。

看着宫本苍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叶冲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转头看向慧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温和：“别哭了，慧子，我送你回家。”

慧子点点头，哽咽着，紧紧跟着叶冲，朝着码头外的车子走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可叶冲的心头，却依旧被阴霾笼罩。这次的接头，险些因为慧子暴露，而宫本苍野的怀疑，只会越来越深。

他知道，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而他与慧子之间，这份在战火中悄然滋生的微妙情愫，注定要在阴谋与危机里，小心翼翼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