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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寻回父亲,破碎的家勉强团圆

我曾丢失的小太阳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晚自习刚结束,我收拾好试卷准备回宿舍,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舅舅。看到备注的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心底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期待与恐惧,既盼望传来找到父亲的好消息,又害怕依旧一无所获。

我快步走到教学楼楼下僻静的香樟树下,按下接听键,指尖止不住发抖。舅舅沙哑疲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连日奔波后的虚脱,却藏着一丝难得的释然:

舅舅
舅舅

莎莎,你爸找到了,我们在广西北海,跟着当地派出所民警端掉了传销窝点,人现在安全,没有受伤。

短短一句话,让我紧绷一个多月的神经瞬间松弛,双腿发软靠在树干上,眼眶瞬间湿润,连日来所有担忧、恐慌、煎熬在这一刻尽数释放,眼泪毫无预兆滚落脸颊。

舅舅缓缓和我讲述寻人全过程:他们根据父亲之前随口提及的零碎地名、小区特征,辗转北海、南宁、防城港三座城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访老旧居民区,专门打听传销人员聚集的群居楼栋。北海当地老旧小区是传销团伙重点盘踞地点,十几个人挤在一套三居室群居是常态,他们连续排查整整六天,挨家挨户询问,终于在城郊一处九十年代老旧居民楼锁定目标窝点,立刻联系辖区民警上门处理。

警方破门进入房间时,狭小客厅里摆满小马扎,十几名男女正端正坐着听课,父亲坐在中间位置,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传销洗脑专用话术,五级三阶制、几何倍增、69800资本运作千万回报等虚假话术占据整本笔记,他听得格外认真,完全没有察觉民警到来。

窝点环境极差,十几个人挤在狭小三居室,地上铺满廉价泡沫垫打地铺,每日三餐只有清水煮白菜、土豆,没有半点油水。每天清晨统一早起喊洗脑口号,全天不间断听课,严格管控人身自由,没收所有人身份证、手机,禁止和外界联系,一心诱导参与者拉拢亲友发展下线。父亲当初上交全部存款后,想要反悔离开,却被团伙人员层层阻拦,身份证、手机全部被扣押,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只能被迫留在窝点日复一日接受洗脑。

得知父亲平安获救,我立刻向班主任请假,第二天一早坐车赶回乡下老家。推开门的瞬间,我几乎认不出数月未见的父亲。他整个人消瘦脱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杂乱的胡须爬满下颌,长发疏于打理,黑发间掺杂大片刺眼白发,脊背佝偻,眼神躲闪游离,不敢和我、母亲对视,像一个犯下天大过错、无地自容的孩童。

母亲站在客厅角落,手里攥着褪色手帕不停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舅舅坐在木椅上,指尖夹着香烟,烟雾缭绕笼罩脸庞,一言不发,眼底满是无奈;几位一同前去寻人探亲的亲戚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客厅里压抑沉闷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我轻轻开口,低声唤了一声:

栗莎
栗莎

爸。

听见我的声音,父亲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积攒许久的愧疚与懊悔彻底爆发,眼泪顺着脸上深浅交错的沟壑滚滚落下。这是我人生十几年里,第一次看见素来坚韧要强的父亲痛哭。

父亲
父亲

莎莎……爸对不起你……

他常年在工地干重体力活,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再苦再累、再难扛的重物,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哪怕盛夏中暑晕倒、寒冬冻伤手脚,也只是咬咬牙硬扛过去。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哭得浑身颤抖,像个无助的孩童。

我没有指责,没有质问,一步步走上前,轻轻张开双臂抱住单薄的父亲。他的肩膀在我怀里不停抖动,身上混杂着浓重汗味、劣质烟草味、长期不洗澡的酸腐气味,是传销窝点群居生活留下的味道。他瘦得硌人,隔着薄薄外衣,能清晰摸到根根凸起的肋骨。

栗莎
栗莎

人平安回来就好。钱没了可以慢慢再挣,只要你平平安安回家,咱们这个家就还完整。

那天晚饭没有人动筷子,简单热了两碗粥放在桌上,无人下咽。深夜客厅只开一盏光线微弱的老式台灯,父亲坐在木沙发上,低着头,一字一句完整诉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引诱他奔赴南方的,是早年和他一同在工地扛水泥、相处多年的工友。对方专程开车来到家里,一身光鲜名牌西装,拿着新款苹果手机,大肆吹嘘自己在北海做资本运作生意暴富,短短一年赚取上百万,刻意营造出轻松赚钱的假象。父亲一辈子勤恳务工,从来没有赚过大钱,看着昔日工友风光无限,心底难免动心,听信对方口中69800元投入,拉拢三名下线,一年稳赚1040万的虚假谎言。

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取出家里二十多万全部积蓄,还额外向熟人借了几万块,一股脑全部投入传销项目。抵达北海后才猛然察觉是骗局,可钱财已经上交,身份证件、手机全部被团伙扣押,人身自由受到严格限制,根本没有办法逃离,只能被迫留在窝点日复一日接受洗脑。

父亲
父亲

整整二十多万,一分不剩,全都打了水漂。莎莎,爸把专门给你攒的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部赔进去了,是爸没用,是爸糊涂,毁了咱们家全部积蓄,耽误你的前途。

我安静坐在他身侧,没有出声斥责。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愤怒,那二十多万是父母十几年日夜辛劳、一分一毫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全部希望,是父亲烈日下搬砖扛水泥、脱皮流血换来的血汗钱,是母亲超市终日站立、双腿浮肿熬出来的辛苦钱,如今尽数化为泡影,换谁都难以释怀。

可比起愤怒,心底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如同孤身一人坠入深海,拼尽全力朝着岸边游动,巨浪一次次将我狠狠推回原点,反复挣扎,始终看不到靠岸的希望。

栗莎
栗莎

爸,钱没了可以重新慢慢攒。只要你平安回家,家就不会散,钱我们一家人一起慢慢挣,总会熬过去的。

深夜所有人都回房休息,我独自走到乡下小院,抬头仰望漫天星空。乡下没有城市高楼遮挡,夜空干净澄澈,密密麻麻星辰铺满整片夜幕,明亮又辽阔。我不由自主想起初中时代,和最好的朋友孟玉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透过老旧木窗一同仰望星空,那时我们约定,将来一同奔赴大城市,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彼时星星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孟玉在山西专科院校就读护理专业,每日泡在实训教室练习扎针、测血压、整理床铺;施艾考入省城211高校计算机专业,朋友圈时常分享图书馆、实验室、开满樱花的校园道路,生活鲜活明亮;唯独我困在狭小县城复读,家中遭遇变故,前途渺茫,家徒四壁,曾经触手可及的星光,此刻遥远得望不到边际。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孟玉发来的消息,简单一句询问,瞬间戳中我心底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