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拘谨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错题本,视线局促地落在地面的瓷砖缝隙上,不敢抬头直视赵老师的眼睛。
赵老师坐在木椅上,先是抬手摘下鼻梁上那副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的老花镜,拿起桌角一块干净柔软的抹布,慢条斯理地细细擦拭镜片,一下一下,动作缓慢沉稳,像是在给我留出平复情绪的时间。擦干净镜片重新戴回鼻梁,他才缓缓抬眼看向我,那双看过二十年复读生的眼睛温和又通透,没有半点严厉指责,却仿佛能穿透我层层伪装,直抵我心底积压许久的崩溃与疲惫。
他从教整整二十年,年年主动接手压力最大的复读毕业班,见过太多因为家庭变故、心态失衡、自我内耗而一蹶不振的复读学生,学生身上任何一点细微的状态变化,都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教室里日复一日的走神、课间独处的沉默、连续下滑的成绩单,无数细碎异常拼凑在一起,他早就察觉到我心里压着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赵老师率先开口,语气平缓轻柔,没有一丝批评的意味。

栗莎,你这段时间整体状态实在太差了,老师全都看在眼里。
我指尖微微颤抖,依旧低着头,不敢应声。

从三月下旬开始,你的分数就一路往下掉,一次比一次糟糕。上课的时候目光总是放空,提问到你经常半天回不过神;晚自习全班都在埋头刷题,只有你效率极低,常常一道简单题型卡很久;课间别的同学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放松说笑,你永远一个人坐在座位发呆,很少主动和身边同学交流。老师看得出来,你心里压着很重很重的心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处?
短短一句温和的询问,像一把轻轻撬开堤坝的钥匙,长久以来被我死死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的委屈、恐慌、无助,在这一刻瞬间冲破所有心理防线,汹涌地席卷了我的全部思绪。
这段时间里,所有重担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独自硬扛。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到出租宿舍,母亲总会准时打来电话,电话那头永远带着止不住的哭腔,一遍遍自责是自己没有看好存款,才让父亲拿着全部积蓄陷入传销,整夜沉浸在崩溃与愧疚之中。每次通话,我都要强装镇定,耐着性子宽慰母亲,哄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做傻事,挂完电话后,独自躲在被子里无声落泪。
一边是失联在外、不知安危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限制自由,会不会受冻挨饿,每天翻遍所有社交软件、联系所有亲戚打听消息,却始终得不到半点有效线索;一边是空空如也的存折,家里二十多年攒下的积蓄一夜清零,为了找人周转又欠下舅舅三万块外债;再想到几个月后的高考,即便顺利考上大学,高昂的学费、生活费毫无着落,我根本不敢往后细想。
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分担我的痛苦,同班同学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奋力冲刺,我不愿拿自家的糟心事打扰别人;亲戚大多只会一味叹气指责,没有谁能真正静下心听我倾诉,所有压抑、焦虑、恐惧全部堆积在心底,日复一日层层叠加,早就撑到了情绪爆发的临界点,只差一个释放的出口。
我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赵老师布满皱纹、写满善意的脸庞上,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满是包容,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纯粹的关切。积攒了一个多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我再也撑不住维持了许久的伪装,眼眶骤然一热,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滑落,滴在怀里错题本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哽咽卡在喉咙里,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不再刻意隐瞒,把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全盘托出。
我跟老师讲父亲如何被工友引诱前往广西,如何一头扎进传销组织断了所有联系;讲家里二十多万积蓄全部被取走,银行卡里仅剩几百元生活费;讲为了四处寻人,不得已向舅舅借下三万外债;讲明年大学学费毫无着落,一想到这里整夜睡不着;讲深夜失眠翻来覆去的煎熬,讲课堂上思绪纷飞无法集中精神做题的痛苦,讲时时刻刻害怕母亲情绪崩溃、做出极端事情的恐慌,讲日日牵挂父亲人身安全的无边焦虑。
讲述的过程中,喉咙一阵阵发紧酸涩,数次哽咽停顿,话说到一半就被汹涌的情绪打断,只能停下来用力压抑胸腔里的抽噎,办公室安静无比,我的小声抽泣显得格外清晰。
等我把藏在心底所有难以言说的苦难尽数倾诉完毕,长长舒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胸口堵了一个多月的巨石仿佛骤然挪开,紧绷了数十天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得到短暂又难得的释放。
办公室陷入漫长又安静的沉默,没有人再开口交谈,房间里只剩下墙面老旧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持续不断地作响,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窗外槐花清甜的香气一阵一阵随风飘入房间,温柔的花香此刻也安抚不了我泛红的眼眶,安静到能够清晰听见我细微、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我垂着眼,任由眼泪无声流淌,怀里的错题本被泪水浸湿了边角,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卸下重担的松快,又有直面现实的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