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晚风裹着微凉的潮气,从复读宿舍老旧的玻璃窗缝隙钻进来,吹得桌角堆叠的理综试卷边角轻轻翻动。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同寝室的另外三个女生都趁着晚自习课间去楼下超市买零食,楼道里飘着远处小卖部烤肠的香气,混着楼下香樟树淡淡的苦味,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复读夜晚,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直接撕碎了我刻意维持的平静生活。
桌上摊开的物理大题刚写到受力分析步骤,手机放在试卷旁,屏幕骤然亮起,来电备注是妈。我指尖还捏着黑色水笔,笔尖顿在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往常这个点母亲不会打来电话,她清楚复读晚自习时间宝贵,从来只会等我晚上十一点下自习洗漱完,才会简单发两句消息,叮嘱我好好吃饭,别熬夜熬坏身体。
我慌忙放下笔,指尖划过接听键,轻声开口:

妈,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听筒那头没有立刻传来熟悉温和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抑制不住的抽气声,像有人被死死捂住口鼻,压抑着崩溃的哭声,一下下撞在我的耳膜上。仅仅几秒的沉默,我胸腔里的心瞬间揪紧,密密麻麻的恐慌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冰凉的塑料机身被手心冷汗浸透。

莎莎……莎莎,你爸……
我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喉头干涩发紧:

爸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别吓我。
这句话像是彻底戳破了母亲强撑许久的防线,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助,听得我头皮发麻。

你爸去南方了,说是有多年工友介绍稳赚不赔的大项目,能挣大钱,能让咱们家彻底翻身。他瞒着我,偷偷把家里全部存款都取走了,整整二十多万,一分没留!这些天我天天跟他吵,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天底下哪有投入一笔钱年底直接翻倍的生意?你舅舅得知这事,特意赶过来劝他,再三提醒这大概率是传销骗局,可他半点听不进去,认定所有人都在拦着他发财,跟我大吵一架,前天趁我去超市上班,背着行李偷偷坐车走了,到现在杳无音信。
传销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朵里,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我的头顶,瞬间砸得我大脑一片空白。我站在书桌前,双腿发软,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二十多万,那是爸妈十几年省吃俭用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全部家底。父亲常年在城郊建筑工地打工,顶着盛夏毒辣的太阳扛水泥、搬砖块,冬天冻得双手开裂渗血,也舍不得买一副厚手套;母亲在小区楼下连锁超市做收银,一站就是一整天,下班回家双腿浮肿得连拖鞋都穿不进去,平日里买菜专挑傍晚打折的蔬菜,一件外套能穿四五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这笔钱里,大半是专门为我复读、未来上大学预留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三万块是当初家里翻新房屋向舅舅借的欠款,说好今年夏天一定还清。
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努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竭力维持镇定询问:

妈,你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个城市吗?有没有给你发定位、消息?

完全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身份证,手机关机,微信、电话全都联系不上,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存折里如今只剩几百块零钱,欠你舅舅的三万块拿不出来,你下半年复读班学费、将来大学学费更是一点着落都没有。莎莎,妈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部打水漂,我夜里根本睡不着,你爸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听着母亲崩溃的哭诉,我鼻尖酸涩发胀,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可我不敢哭。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相互依靠,如果我再乱了阵脚,她只会彻底垮掉。我死死咬着下唇,逼退眼底翻涌的湿意,放缓语气安抚她:

妈,你先别慌,千万不要做傻事,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所有办法我来想,你在家好好等着,明天一早先去辖区派出所报案,把爸爸失联、存款被带走的全部情况如实告诉警察。
反复叮嘱母亲放宽心、按时吃饭,又陪着她聊了十几分钟,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我才挂断电话。宿舍楼道里的喧闹依旧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可我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沉闷地撞击着胸腔。
我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铁架床边,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大脑飞速运转,可翻来覆去只有无尽的绝望。我只是一个复读的高三学生,每天被困在试卷、考题、排名里,连自己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捉襟见肘,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颤抖着手拨通父亲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一遍又一遍,从未改变。微信对话框里,我连发十几条消息,询问他身在何处、是否安全,屏幕安静得没有任何回复。我翻遍通讯录,挨个联系父亲平日里来往密切的亲戚、工友,所有人都摇摇头,表示最近没有和他联系,不清楚他的去向。
辗转联系到父亲相交十几年的工友老张,老张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

前段时间确实有个外地男人开黑色轿车来找你爸,一身名牌西装,拿着最新款苹果手机,张口闭口资本运作、高额回报,我当时就拉着你爸劝,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生意全是陷阱,千万别信,可他一门心思想着赚大钱,半句都听不进去。
挂断和老张的通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模拟试卷此刻变得无比刺眼,曾经支撑我熬过高三、选择复读的目标,在二十多万存款消失、父亲深陷传销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往后的日子,复读刷题、背诵知识点的间隙,我永远悬着一颗心。母亲每天固定两三个小时打来一通电话,电话里的情绪反反复复,时而崩溃大哭,痛惜多年积蓄付诸东流;时而满心怨怼,痛骂父亲固执糊涂,憎恨设局骗人的传销团伙;时而陷入极致的自我否定,反复念叨当初要是强硬拦住父亲,就不会落到如今家徒四壁的境地。
每一通电话结束,我都要独自坐在宿舍床上缓很久。目光落在墙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缝上,脑子里一片混沌,所有背诵过的公式、古诗文全部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恐慌。我一边温柔耐心开导母亲,提醒她及时报警、找亲戚帮忙打听线索,一边独自消化铺天盖地的压力,不敢向任何人倾诉,只能把所有委屈、焦虑全部压在心底。
舅舅心疼我和母亲,自发邀约几位亲戚动身前往南方寻人。根据父亲之前随口提起的零碎线索,他们辗转北海、南宁、防城港这些传销高发城市,在老旧居民小区挨个走访打听,每天奔波十几公里,从清晨忙到深夜。舅舅每天傍晚都会给我打来一通电话汇报寻人进度,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疲惫沙哑,奔波多日,始终没有找到父亲的踪迹。
身处复读班的我,表面依旧维持着正常的作息,按时上课、刷题、参加周测月考,可内里早已分崩离析。课堂上老师在黑板演算物理大题,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千里之外的南方,反复猜想父亲当下的处境。他今年已经五十岁,常年患有高血压,每日必须按时服用降压药,离家仓促,他有没有随身携带药品?传销窝点管控严苛,会不会限制他吃药?狭小拥挤的群居环境,他有没有安稳的住处,能不能吃饱饭,会不会被传销人员威胁打骂?
低头写化学方程式,笔尖刚落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家里空空如也的存折,复读班五千块学费、八百块住宿费,还有一整年的生活费层层叠加,压得我喘不过气。深夜躺在床上,哪怕提前吃下安眠药,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无数念头循环往复:如果拼尽全力复读一年,最终考上大学,却凑不齐学费无法入学,日复一日熬夜刷题、透支身体坚持复读的意义又在哪里?
长期失眠、焦虑、精神紧绷拖垮了我的身体,校医院开的胃药、安神安眠药、调理神经衰弱的药物被我装在透明小药瓶里,每天三餐按时服用。头晕、心悸、胃部绞痛变成常态,单薄的身体被层层压力折磨得摇摇欲坠,可我不敢停下学习,也不敢放任自己崩溃,家里的烂摊子,母亲的无助,全都需要我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