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压着青瓦,檐角的冰棱坠下来,砸在冻硬的泥地里,碎成一滩浑浊的水。
沈清辞蹲在沈家后门的老槐树下,指尖冻得发红,却还是一下下扒着雪堆。他怀里揣着个温热的汤婆子,那是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暖手,也暖人心。可此刻,他手里攥着的半块干硬的麦饼,和这暖融融的汤婆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陆公子?”巷口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清辞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的雪沫簌簌落下。巷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个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肩头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渗着血的里衣,原本清亮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冷意,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桀骜。
是陆烬臣。
沈清辞几乎是跌撞着跑过去,汤婆子从怀里滑落,滚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他顾不上捡,伸手想去扶对方,指尖刚触到陆烬臣冰凉的手臂,就被对方猛地甩开。
“别碰我。”陆烬臣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神冷得像这冬日的风,“沈家公子,我这般狼狈,入不了你的眼。”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那冰棱扎了一下,泛出细密的疼。他不管不顾,又上前一步,固执地将手里的麦饼塞到陆烬臣手里:“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娘说,仇家可能在找你,让我别出门。这麦饼你先吃,我去给你找药。”
陆烬臣低头看着掌心粗糙的麦饼,又抬眼看向沈清辞。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雪落在他发梢,像落了层碎玉,他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泛着粉,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没有一丝嫌弃,只有纯粹的担忧。
这是他在地狱里爬了三天,见过的唯一一抹干净的光。
可他不能要。
陆烬臣猛地将麦饼扔回雪地里,麦饼瞬间沾了泥污。“谁要你的东西!”他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胸腔里的恨意翻涌,“沈清辞,你沈家高高在上,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野种,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清辞看着被弄脏的麦饼,眼眶瞬间红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麦饼,拍掉上面的雪和泥,又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朋友。”
他抬头,将擦干净的麦饼递到陆烬臣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我娘还炖了鸡汤,我偷偷端出来给你。你先进屋躲躲,雪停了,我再帮你想办法。”
陆烬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指尖的冻疮,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信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多想接过那麦饼,多想钻进那间温暖的屋子,多想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可他不能。
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不能把这双眼睛干净的少年,拖进他的深渊。
陆烬臣别过头,不去看沈清辞的眼睛,声音冷硬:“不用。”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沈清辞一把抱住了腰。少年的怀抱很轻,却像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了他。
“别走。”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哽咽,脑袋靠在他的背上,“外面太冷了,你会冻坏的。”
陆烬臣的身体僵住,后背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呼吸,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他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挣扎,有不忍,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贪恋。
最终,他还是狠下心,用力掰开沈清辞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陆烬臣!”沈清辞追着喊了一句,声音被风雪吞没。
他看着陆烬臣消失在巷尾的背影,看着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痕,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掌心的汤婆子早已冰凉,可他心里的热,却一点点被抽走,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
他不知道,这一别,不是短暂的分离,而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若干年后,当两人再次站在彼此面前,曾经的温暖被鲜血和误会覆盖,他会记得这个冬日,记得自己递出的那块麦饼,记得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而那时,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朋友,而是仇人,是囚徒,是互相折磨的怨偶。
风雪更急了,掩盖了地上的雪痕,也掩盖了少年未说出口的心事,和那段注定被尘封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