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他坐在老树根下面,像一棵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的树。风从树冠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洛伦也没有再问。他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两粒种子,手心是温的。
夜色变深了一些。后山的天空不是辉光森林那种银色的光,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露出来了。洛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落叶从口袋里把一块黑色的石头拿出来了。洛伦见过它,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但这一次,它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原来那种冷硬的质感,边缘处有很细微的光渗出来,像是一盏被封住了很久的灯,终于透出一条缝。
落叶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拿起来,也没有遮住。“它以前不亮。”他说。“我带了它几百年,它从来没有亮过。”洛伦没有说话,他等着。落叶接着说:“它在等一个人。不是等我来认领的。”
他伸出右手,手指指腹落在那块石头上。几秒后,他开口了:“我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宋时。”洛伦听见了。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落叶说:“他来过这里。很久以前。他种了一棵树,在遗忘森林边上。后来他走了,没有回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已经念了很多遍的文字。“他走的时候,把这块石头埋在那棵树下面。他说,以后会有一个人经过,捡起它。那个人不需要认识我,只需要记得我走过这条路。”
洛伦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它现在亮了一点,不是完整地亮起来,而是一种从内里渗出的光,像是石头里面的温度正在渗到表面。他把那块石头拿起来了——不是要拿走它,只是拿起来,翻到它背面。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刻痕,不是什么文字,而是一条简单的弧线。曲度不大,但很完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像一条走完了整段路、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的路线。他看了一眼,记住了它的形状。然后他把石头放回落叶手心里。
“他留给你的。”1
这个设定好戳我啊
“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路过的人。我只是替他拿着而已。”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放在膝盖上。那块石头亮了一下。很弱,像被风吹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但他没有松手。他握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口袋。那个位置,就是他之前留着那粒种子的地方。现在已经有两粒种子和一块石头了。它们隔着布料,挨在一起。他感觉得到它们正在慢慢适应彼此的位置。
“他还会回来吗?”洛伦问。
落叶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棵树的方向。过了很久,他说:“他回来的话,会看见那棵树还在。他种的东西没有死。”他把目光收回来了,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树洞。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明天还要学新的咒语。早点睡。”他走了。
洛伦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看着手里的石头——那是宋时的,也是落叶的。他不知道还会不会见到宋时,但他知道他已经替落叶接住了它。种子在他口袋里挨着石头,像两个在等同一个春天的人。他坐在那里,把石头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
伊索尔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说了什么?”洛伦说:“他说了一个名字。宋时。他说他走过这条路。”伊索尔德没有追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也走了。
洛伦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那两粒种子轻轻碰了一下石头,发出极轻的响动,像是确认彼此还在。他朝树洞走去。夜风在他身后收拢,不再跟在脚后跟。他走着,步子平稳。像一根已经落定了的根须。
他走回树洞,那两粒种子在他口袋里挨着一块石头。他感觉得到它们已经不再互相试探了。它们只是贴着,像在等同一个春天。那粒种子还没有落地,就已经开始认得他了。他感觉到了。他会找个时间,把它们种下去。在遗忘森林的尽头,在一棵老树的影子里。他会好好种它们,像那些空心人曾经被记住那样。然后他等着,等它们长出来。不急。它们知道他会等。他会的。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朝着那棵树靠近。他走着,没有停,也不急,因为种子不赶路。它会等他。他也会等它。等到哪天他站定在某棵树下,手心摊开,它就会落进土里。他会蹲下来,把它埋好。然后他会站起来,转身,继续走。他会走完剩下的路,等它长出第一片叶子。他知道它会。它会认出他。他也会认出它。他等着。他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