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的雪峰在机舱窗外缩成一道模糊的白线。陈默扣上吉他琴箱的搭扣,金属卡扣的轻响淹没在飞机引擎的嗡鸣里。苏明留在日喀则的颜料气味似乎还粘在衣领上,混合着青稞酒的余味。他点开手机里林小满刚发来的消息:“李梦在静安区开了家美容院,叫‘昨日容颜’。”出租车驶过高架桥时,陈默盯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上海的天是灰紫色的,像一块用旧的绒布,裹着钢筋水泥的棱角。他想起纳木错湖面上碎裂的银河,苏明用刮刀在画布上戳出的星芒,还有那句“抖音就是我的画廊”。高原的风刮走了些什么,又塞进来些什么,胸腔里沉甸甸的,吉他背带勒得肩胛骨生疼。“昨日容颜”的玻璃门折射出冷白的光。展示柜里陈列着水晶瓶,标签上印着法文。前台姑娘的睫毛长得能搁住铅笔,她扫过陈默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嘴角弧度精确得像用圆规量过:“找李总?有预约吗?”“陈默。”他报出名字时,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砂砾感,“高中同学。”磨砂玻璃门后传来高跟鞋的脆响。女人裹着珍珠白的职业套装,腰肢收得极细,栗色卷发垂在锁骨窝。陈默的目光滑过她饱满的苹果肌,试图在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直到看见她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陈默?”李梦的尾音扬起,像琴弦拨到最高音,“天啊,你胡子留得可以演海盗了!”她张开手臂,香水味是清冽的雪松调。拥抱很轻,像两片羽毛碰了碰就分开。陈默注意到她无名指根有圈极淡的白痕,戒痕新得像是昨天才摘下戒指。咖啡馆的落地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桌布上摇晃。李梦用小银匙搅动拿铁拉花,天鹅的脖颈渐渐溃散。“苏明在西藏当野人?王磊他……”她舀起半勺奶泡,突然顿住,“真可惜,他追校广播站学姐的时候,还偷过我口红去当礼物。”陈默的咖啡勺磕在杯沿。“你怎么样?”他问得小心翼翼,“看朋友圈,你过得挺精彩。”李梦的笑声像一串玻璃珠滚落。“精彩?”她抽出根细长的薄荷烟,滤嘴在指尖转了个圈,“三套房子两辆车,离三次婚算不算精彩?”打火机蹿出蓝焰的瞬间,陈默看见她夹烟的手指在抖。烟雾模糊了她的轮廓。“第一次嫁地产商,他给嫩模买包刷我副卡。”她吐出一口烟圈,“第二次是法国酒庄老板,发现他前妻死得不明不白。”烟灰簌簌落在骨瓷碟里,“上个月刚和第三任签字,私募基金经理,上个月查出他拿我们的婚房抵押给地下钱庄。”窗外的阳光切开她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陈默看见她眼角有极细的纹路,在粉底覆盖下像瓷器开片。“美容院名字是你起的?”他转着咖啡杯。“客户要什么,我就卖什么。”李梦摁灭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冻龄,逆龄,永远二十五岁——和当年誓约清单一样,都是骗小孩的童话。”她忽然从铂金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拍在桌上。陈默的呼吸窒住了。作业纸边缘被胶带反复粘贴过,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晕开又干涸,像褪色的刺青。那是他们当年埋在阁楼的清单原件,他以为早已被白蚁蛀空。“毕业那天你喝醉弄丢了,我捡到的。”李梦的指甲刮过“向方晴表白”那行字,“看,多有意思。你想当摇滚歌手的梦碎了,我‘嫁给白马王子’的梦碎了,”她的指尖停在王磊的名字上,“他的梦……永远停在那儿了。”陈默触到纸面粗粝的纹理。清单第三项后面,有用铅笔反复描画又擦掉的痕迹,隐约能辨出“李梦”两个字。他猛地抬头,李梦正望着窗外,霓虹灯牌的光在她瞳孔里流动。“那年文艺汇演,你吉他弦断了。”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拆了发圈上的皮筋给你救急。后来每次路过文具店,我都买一盒同款皮筋。”她从包里摸出个丝绒盒子,倒出五颜六色的橡皮筋,“看,是不是很蠢?”暮色漫进咖啡馆时,李梦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第四任候选人”的备注,配图是戴劳力士的手腕。她掐断电话,把清单推给陈默:“烧了吧,这种东西留着只会扎心。”玻璃门合拢时,风铃叮当作响。陈默站在梧桐树下,看李梦的背影被霓虹吞没。她走得笔直,高跟鞋踩得咯咯响,像一尊移动的石膏像。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清单,发现背面有行小字,墨迹是新的:“我试过爱他们,可每次照镜子,都只看见十八岁那个等着被夸奖的李梦。”吉他背带勒进肩窝的钝痛忽然变得真切。陈默摸出手机,苏明发来一张速写:纳木错湖边,两个火柴人扛着吉他走向雪山,气泡对话框里写着“等你去炸场”。他按下语音键,琴箱贴着肋骨震动:“见到李梦了,她抽屉里抗抑郁药的盒子……堆得像座塔。”夜风卷起落叶,刮过美容院的灯箱。“昨日容颜”四个字在电流声中明灭,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烟头。陈默把清单折成方块塞进琴袋夹层,纸角硌着指尖。他想起李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在咖啡馆的顶灯下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