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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轩】误入春07

误入春

先婚后爱

那场雷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没有准时出现在厨房。

刘耀文起得比平时早。他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等了十分钟,没有听到走廊里那扇门打开的声音。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二楼的走廊安静得过分,连平时七点钟准时响起的轻微的拖鞋踩过木质楼梯的声响都没有出现。

他翻身下床。

客房的门关着。刘耀文站在门口,屈起手指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力度加重了一些。还是没有。

“宋亚轩。”他压着声音喊了一句,语气还算镇定,“我进来了。”

门没锁。刘耀文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床上蜷着的人形轮廓。被子裹得很紧,连头顶都蒙住了,只露出几缕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密闭了整个夜晚的滞闷气息。

“宋亚轩?”刘耀文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去拉被子。

被子被从里面攥住了。他拉了一下没拉动,手指碰到被角处的皮肤——烫得惊人。

刘耀文的脸色变了。他不再客气,一把将被子从宋亚轩手里扯开。宋亚轩的脸埋在枕头里,侧颊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蜷成虾米的姿势,身体在微微发抖。

“冷。”宋亚轩含混地吐出一个字,眼睛闭着,眉心皱得死紧。

刘耀文把手背贴上去试体温。额头、脸颊、脖颈,每一处都烫得灼手。烧成这样,这个人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在被子里缩了一整夜。

“宋亚轩,你发烧了。”刘耀文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床上的人平齐,“烧得很厉害。我叫医生来。”

“不用。”宋亚轩闭着眼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躺一会儿就好了。”

“躺一会儿?”刘耀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急躁,“你现在烫得能在额头上煎鸡蛋,你跟我说躺一会儿?”

“以前都是这样。”宋亚轩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不用管我。”

以前都是这样。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刘耀文某个不知名的软处。他想起宋亚轩在宋家的处境——生病了大概也没有人会管他,大概永远都是一句“躺一会儿就好了”,大概从来没有人蹲在他床边用手背试过他的体温。

“那是以前。”刘耀文站起来,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不是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家庭医生的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滑到床脚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宋亚轩的肩膀。宋亚轩在被子里缩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声很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闷在胸腔里的咳嗽,像是肺里塞了一团湿棉花。

刘耀文打完电话回来,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条湿毛巾。他把毛巾叠好放在宋亚轩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宋亚轩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宋亚轩的身体随着倾斜的弧度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

“医生半小时到。”刘耀文说。

宋亚轩没有回应。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睁开眼但又没有力气。

刘耀文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在病中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不好看的那种不一样。是平时那层冷淡的、疏离的外壳被高温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柔软的东西。他皱着眉的样子,他咬着嘴唇的样子,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小动物找窝的样子——这些都不会出现在清醒的、防备着的宋亚轩脸上。

“你昨晚就发烧了?”刘耀文问。

“可能。”宋亚轩的声音含混不清。

“为什么不叫我。”刘耀文看着他的侧脸,“我就在走廊另一头。十步路。”

宋亚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力气走。”

刘耀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力气走到走廊另一头,但有力气一个人扛一整夜。

医生来了又走了。诊断结果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烧,加上宋亚轩体质偏弱,风寒入里,比普通人烧得更厉害也更难退。打了一针退烧针,留了几盒药,交代了注意事项。

刘耀文送走医生,回到客房门口。门开着,宋亚轩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额头上的湿毛巾已经换过了一条。针剂开始起效,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但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刘耀文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的人。他想起昨天下午宋亚轩蜷在沙发上等雷声过去的模样,想起今早发现他发烧时的那种心情——不是烦躁,不是麻烦,而是一种从胸口升起来的、陌生的紧迫感。他想让这个人好起来。想让他退烧。想让他坐起来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我没事”,哪怕那句话是假的。

“粥。”刘耀文忽然开口。

宋亚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生病的人要喝粥。”刘耀文从门框上直起身,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划开外卖软件,划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宋亚轩给他煮的那碗番茄鸡蛋面,想起那句“饿了的人吃什么都会觉得好吃”。外面买来的粥,能一样吗?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表情严肃地看着床上的人,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商业决策。

“宋亚轩。”

“嗯。”

“粥怎么煮。”

宋亚轩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荒谬程度。然后他用沙哑的声音慢慢地说:“米,水,锅。火不要太大。”

“比例呢?”

“一比六。”

“米和水的比例?”

“嗯。”

“杯子量还是碗量?”

“……随便。差不多就行。”

刘耀文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厨房。

五分钟后,宋亚轩听到楼下传来锅盖掉在地上的声响,接着是刘耀文压低了声音的一句脏话,然后又是水龙头哗哗的响声。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微弱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厨房里,刘耀文正盯着灶台上的一锅东西陷入了人生中少有的困惑。他严格按照一比六的比例放米放水,但米下锅之后水看起来太多了,于是他又加了一把米;加了米之后又觉得水少了,于是又加了半碗水;来回折腾了两次之后,锅里变成了一锅不明比例的米水混合物,看起来不像粥,倒像是一锅米汤。

他把火开到最小,盖上锅盖,给自己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闹钟。然后他靠在岛台边,盯着那口锅,表情严肃得像在盯着一份随时会出问题的并购协议。

闹钟响了。刘耀文揭开锅盖——粥倒是熟了,但浓稠得像浆糊,和宋亚轩上次给他煮的面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他拿勺子搅了搅,觉得卖相虽然不好但闻起来还行。他盛了一碗端上楼。

宋亚轩被扶起来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只枕头。他接过粥碗的时候手臂都在发抖,碗差点没端住,被刘耀文一把托住了碗底。

“我喂你。”刘耀文说得理所当然,伸手去拿勺子。

“不用。”宋亚轩把碗放在腿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口感。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糊。水分被煮干了大半,米粒膨胀得面目全非,黏稠度介于粥和年糕之间,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至少没糊。宋亚轩嚼了两口,默默地又舀了第二勺。

刘耀文坐在床边盯着他的表情:“味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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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

“一般?”刘耀文抱起胳膊,“你上次说饿了的人吃什么都会觉得好吃。”

“我现在不饿。”宋亚轩头也不抬,又舀了一勺。

刘耀文看着他一勺接一勺地把那碗卖相惨淡的粥吃得干干净净,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连碗底最后一点米浆都用勺子刮干净了。嘴上说着“一般”,手上一口没停。刘耀文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这个人连吃东西的样子都和别人不一样——不浪费,不抱怨,把每一口都当作不该得到的东西,所以要全部吃完才算不辜负。

宋亚轩把空碗递给他。刘耀文接过碗,手指碰到宋亚轩的指尖,退了点烧但还有些温热,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睡吧。D”刘耀文说,“我在这儿。”

宋亚轩滑进被子里,侧过身,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光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金线。

“你不用守着。”宋亚轩闭着眼说。

“我愿意守着。”刘耀文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翘起腿,一副打算长住的模样,“这是我的房子,我想守哪儿就守哪儿。”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没力气反驳,还是暂时放弃了这场注定赢不了的辩论。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气流声,刘耀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就按掉了。公司的事,不急。现在什么都不急。

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偶尔夹杂着一声闷闷的咳嗽。刘耀文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最后目光还是落回了床上。宋亚轩睡着的样子和平时不同——眉心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裹着被子的轮廓瘦瘦小小的,在这个宽大的床上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刘耀文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宋亚轩的样子,白纱,白西装,站在婚礼舞台上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梦。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被一张脸迷住了,现在才发现,不只是脸。是这个人安静喝水的样子,是他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习惯,是他在雷声里发抖却不承认害怕的倔强,是他发烧了一整夜也不肯去敲走廊另一头那扇门的沉默。

他在照顾人这件事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照顾他。但此刻他坐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守着一个人,竟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麻烦,只觉得自己应该坐在这里。

两个小时后,宋亚轩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刘耀文——靠在椅背上,腿翘在床沿,脖子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歪着,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盒退烧药,盖子拧了一半,大概是打算到点了就叫醒他吃药,结果自己先撑不住了。

宋亚轩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椅子上的人。刘耀文睡着的时候攻击性归零。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他脖子歪的角度看着就很酸,醒来肯定会抱怨。但此刻,他守在这里,守了两个小时,守到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药。

宋亚轩轻轻坐起来,把滑到腰际的被子拉上来。动作很轻,但刘耀文还是醒了。他猛地弹起来,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目光聚焦在宋亚轩身上。

“你醒了。吃药。”

“几点了。”

“下午两点多。”刘耀文弯腰把药盒捡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试了试水温,“凉的,我下去换一杯。”他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在椅子上窝了两个小时的腿不太听话。

“刘耀文。”宋亚轩叫住他。

刘耀文回过头。

宋亚轩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这个人从昨晚开始就在做了——不是说了多少好听的话,是做了一件又一件不需要说出来的事。打雷的时候跑回来,早上踹开房门发现他发烧,煮了一碗口感糟糕的粥,在硬椅子上守了两个小时。这些事叠在一起,让“谢谢”两个字显得太单薄了。好像再说这两个字会显得刻意、敷衍,或者更糟——会显得他在拉开距离。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替代。

沉默了几秒,他偏开视线,重新滑进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一双半睁的眼睛。

“明天,”他闷闷地说,“粥别放那么多米。”

刘耀文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明天你还会给我煮粥。明天我还是在这里。明天,还有。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

“行,”他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明天少放米。要不要加皮蛋和瘦肉,我看外卖软件上那家粥店有皮蛋瘦肉粥。”

“你会切肉吗。”

“可以学。”

宋亚轩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次切番茄切到手的是谁。”

“……那不算。那是刀太钝了。”刘耀文转身往外走,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红,“我去倒水,你躺着别动。马上回来。”

他走出房间,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在走廊尽头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药盒,又回头看了一眼客房半掩的门。

马上回来。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想,以前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他以前离开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说“马上去来”。以前离开就是离开,回来就是回来,中间没有牵挂也没有承诺。但现在不一样了。客房里躺着一个人,他在下楼倒水之前告诉那个人,我马上回来。不是承诺,不是义务,只是想说,想让那个人知道——我不会走远。

刘耀文下了楼,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放着那口煮过粥的锅,锅底残留着几坨浆糊状的米粒,洗碗池里多了一把歪头的锅铲。他拧开水龙头接水,看着水流注满水杯,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来。

他把水杯放在岛台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皮蛋瘦肉。

然后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先买一把新锅铲。

窗外,云层彻底散开了。被雨水洗过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天际线上甚至挂了一道极淡的彩虹,像是这场雷雨留下的最后一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