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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巢

他总在装凶吓我

沈厌租的房子在六楼,顶层,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声控灯昏黄,墙壁斑驳,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油烟混合的气息。

沈厌用一把很旧的钥匙打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底。大约只有二十平米,进门是个狭小的过道,左边是仅容一人转身的迷你厨房和卫生间,右边是主要的起居空间。一张旧的木架床,一个掉了漆的书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几乎就是全部家具。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脱落。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玻璃上凝着水汽。

很简陋,甚至可以说寒酸。

但很干净。

地板拖得发亮,床单铺得平整,书桌上的书本和杂物码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用水养着几颗蒜头,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抹生机。

空气里有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是沈厌身上的味道。

沈厌关上门,打开灯。是一盏很老的日光灯,光线有些惨白,但足够照亮整个房间。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姜甜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有点小。”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也没什么东西。你先将就坐。”

姜甜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进去,手指拂过光滑的书桌桌面,摸了摸床单柔软的布料,又走到窗边,看着那罐生机勃勃的蒜苗。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沈厌。

他背着光,身形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高大,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隐藏很深的……不安。

他在等她的评价。或者说,是审判。

姜甜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昏黄的楼道灯光从他背后透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手指。

“这里,”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肯定,“很好。”

沈厌的身体,在她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在她说完“很好”之后,那紧绷的肩膀,才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下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真的?”他问,声音依旧低沉,但那丝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暖意的沙哑。

“嗯。”姜甜用力点头,眼睛弯起来,“有床,有桌子,有灯,有窗户,还有……”她指了指窗台上的蒜苗,“有绿色。而且,很干净,很暖和。”

最重要的是,有他。

这里,是沈厌在倾覆的世界里,为自己,也为她,亲手搭建的第一个巢穴。虽然简陋,却倾注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心意。是废墟之上,长出的第一片新叶。

沈厌看着她脸上真诚的笑容,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他拉着她走到床边,按着她坐下,然后自己在她面前蹲下,握着她的双手,仰头看着她。

“这里离学校有点远,走路要二十分钟。但房租便宜,也安静。”他低声解释,像是在汇报,“厨房能用,我试过了。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但这一层就两户,另一户是个独居的老奶奶,人很好。楼下有菜市场和小超市,买东西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等高考完,我再去打工。到时候,我们换个大一点的,好一点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姜甜打断他,手指回握住他干燥温热的手掌,“真的。沈厌,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的力量。

沈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姜甜,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珍重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们的家。”

那天晚上,沈厌用那个小得可怜的电磁炉,煮了两碗面。简单的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淋了点酱油。热气腾腾,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两人挤在那张小书桌两边,安静地吃着。窗外的夜色浓稠,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关将近,年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城市的角落里渗透。

“你过年……怎么办?”姜甜小声问,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

沈厌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平静:“就在这里。清净。”

“那……年三十呢?年夜饭……”姜甜心里一酸。往年,沈家再怎么样,年夜饭的排场总是有的。如今……

“我自己会做。”沈厌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不用担心。你好好在家过年,陪叔叔阿姨。”

姜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她知道,沈厌不会让她留下来陪他过年。他不想让她父母担心,也不想让她为难。

吃完面,沈厌收拾了碗筷去洗。水声哗哗,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姜甜坐在床边,环顾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心里涨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定的温暖。

这里,是沈厌的壳,也是他向她敞开的、最柔软的内里。

沈厌洗好碗回来,用毛巾擦着手。看到姜甜坐在床边发呆,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他问,声音很轻。

姜甜摇摇头,顺势靠在他肩上。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油烟味,混合在一起,是独属于此刻的、真实而温暖的气息。

“沈厌,”她靠着他,小声说,“以后,我们一起做饭,一起打扫,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沈厌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

“好。”他低声应道,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和坚定,“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姜甜待到很晚。他们没做什么,只是靠在一起说话。沈厌告诉她,他租这个房子花了多少钱,押一付三,几乎用光了他手里最后一点钱。但他之前参加竞赛的奖金很快会发下来,加上他偷偷接的一些编程外包的零活,维持到高考没问题。他还说,他已经联系好了,高考后就去一家朋友介绍的科技公司实习,如果能转正,学费和生活费就都有了着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计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姜甜知道,这每一步背后,都是他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咬着牙的硬扛。

“别太累。”她握紧他的手,心里疼得发紧。

“不累。”沈厌摇头,看着她,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柔和,“想到以后,就不累了。”

姜甜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怀里。

临走时,沈厌送她到楼下。夜已经很深了,寒风刺骨。沈厌把自己那条浅灰色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地围在姜甜脖子上,打了个结。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信息。”他低头看着她,指尖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上去吧,外面冷。”姜甜看着他单薄的毛衣。

“看你走了我再上去。”沈厌坚持。

姜甜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小区外走。走到拐角,她回头。

沈厌还站在单元门口那盏昏暗的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昏黄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扎根在此处的树。

看到姜甜回头,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姜甜也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跑出了小区。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姜甜摸着脖子上还带着沈厌体温的围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心里一片滚烫的平静。

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沈厌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仰望的、带着距离感的“危险人物”,也不是那个需要她小心呵护的、脆弱的少年。

他成了她的战友,她的同路人,她未来生活里,一个具体的、鲜活的、可以触碰和依靠的“家人”。

他们将一起,在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巢穴里,积蓄力量,然后,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寒假剩下的日子,姜甜几乎每天都会去那个小房子。她不再只是被沈厌照顾,而是开始笨拙地,尝试照顾他。她会从家里带一些妈妈做的卤味或者点心,会抢着帮他洗衣服打扫卫生,虽然常常弄得一地狼藉。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沈厌用那个小小的电磁炉,变魔术般地做出简单的两菜一汤。她会在他熬夜写代码或者复习时,安静地在一旁看书,然后掐着时间,给他倒一杯温水。

沈厌起初不让她做这些,总是皱着眉把她手里的抹布或者菜刀拿走。“你去学习,或者休息。这里我来。”

“我会分心的。”姜甜总是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驳,又把东西抢回来,“而且,说好了一起过日子的。”

沈厌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但他会默默地把更重、更累的活做完,会把厨房的边边角角擦得比她干净十倍,会在她洗衣服时,提前烧好热水。

他们挤在那张小书桌上一起学习。沈厌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姜甜还在苦思冥想一道数学题时,他已经刷完了一整套理综卷子,然后放下笔,耐心地给她讲解。他的思路清晰犀利,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所在。在他的高压“辅导”下,姜甜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打通了任督二脉,解题速度和准确率都提升了一大截。

学习累了,他们会并肩坐在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用沈厌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看一部电影,或者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窗外呼啸的风声。

日子过得简单,清贫,甚至有些枯燥。但姜甜却觉得,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充实、最安心的一段时光。

没有浮华的喧嚣,没有复杂的算计,没有令人窒息的期待。

只有两个人,一个目标,一份心意,和一个共同搭建的、小小的巢。

年三十那天下午,姜甜在家里吃了团圆饭,心却一直悬在沈厌那里。她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用保温桶装了满满一桶妈妈包的饺子和几样菜,又拿了一袋水果和零食,匆匆出了门。

走到那个老旧小区楼下时,天已经黑了。零星有鞭炮声响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楼道里比平时更安静,家家户户的门后,都传来电视晚会的声音和团聚的欢笑。

姜甜爬到六楼,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沈厌站在门口,穿着她之前给他买的那件廉价的深蓝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他看到姜甜,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外面冷……”

“给你送年夜饭。”姜甜举起手里的保温桶和袋子,挤进门,跺了跺冻僵的脚。

屋里很暖和,小电磁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东西,香气四溢。窗台上那罐蒜苗,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书桌上摊着书本和试卷,旁边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

沈厌关上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语气带着责备,眼神却软了下来:“不是让你在家好好过年吗?跑出来干什么?叔叔阿姨不说你?”

“他们知道的。”姜甜脱下外套,凑到电磁炉边看了看,里面煮着一小锅白菜豆腐汤,清清淡淡,“你就吃这个?”

“够吃了。”沈厌把保温桶里的饺子倒进盘子,又把菜摆好。饺子还冒着热气,是妈妈最拿手的猪肉白菜馅。

两人挤在小书桌前,开始吃这顿特别的“年夜饭”。姜甜不停地把饺子往沈厌碗里夹,沈厌则把菜里的肉都挑给她。

“你也吃。”姜甜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

沈厌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张口咬住。饺子很香,是“家”的味道。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烟花开始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影透过玻璃窗,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人脸上。

“沈厌,”姜甜看着窗外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绽开,轻声说,“新年快乐。”

沈厌放下筷子,转头看着她。烟花的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跃,照亮了她温柔带笑的侧脸。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十指紧扣。

“新年快乐,姜甜。”他低声说,声音在鞭炮的轰鸣和电视晚会的喧闹背景音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新的一年,”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坚定,“我们会更好的。”

姜甜用力回握他的手,重重地点头:“嗯!”

吃完“年夜饭”,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挤在床边,用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断断续续地看着热闹的春晚。信号不太好,画面时常卡顿,但他们并不在意。

快到零点时,外面的鞭炮和烟花达到了高潮,震耳欲聋。整个城市仿佛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狂欢中。

沈厌关掉了卡顿的电脑,拉着姜甜走到窗边。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水汽,看不清外面。沈厌伸手,在玻璃上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透过那一小片玻璃,他们看到漆黑的夜空中,万千烟花竞相绽放,此起彼伏,将半边天幕都映成了流动的、璀璨的光河。红的,金的,绿的,紫的……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真好看。”姜甜趴在窗边,看得入神。

沈厌站在她身后,双臂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映着烟花光亮的侧脸上。

在他的世界里,曾经也有过这样盛大而虚幻的“烟花”。那是用金钱、权势和浮华堆砌出的,转瞬即逝的华丽。而如今,那些都成了灰烬。

但此刻,怀里这个真实、温暖、触手可及的女孩,和窗外这片虽然不属于他、却因她而显得格外美丽的夜空,才是他灰烬之中,开出的、最真实、也最珍贵的花。

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外面的欢呼声和鞭炮声达到了顶点。

沈厌低下头,在姜甜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姜甜,十八岁了。”

“生日快乐。”

姜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啊,过了零点,就是大年初一,也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英俊的轮廓勾勒得有些不真实,但他眼底的温柔和笑意,却清晰得让她心头发烫。

“也祝你……”她想了想,沈厌的生日在夏天,还没到,“祝你,新年一切都好。”

沈厌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有你在,”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微烫的皮肤,“就会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将小小的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这个简陋的、与繁华无关的小小巢穴里,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和漫天烟花的见证下,两个刚刚成年的灵魂,紧紧相拥。

他们一无所有,却又仿佛拥有全世界。

因为从此以后,他们的命运紧紧缠绕,他们的未来彼此共享。

他们的“家”,虽然只有二十平米,却装下了整个宇宙的希望,和关于“我们”的,全部可能。

新的一年,开始了。

属于沈厌和姜甜的,真正的、并肩作战的人生,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