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放学,跟我走。”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也像一道枷锁。从那天起,姜甜的生活被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早上七点,后墙,早餐交接。沈厌会检查她有没有按时吃完和他一样的份量,如果她试图用“不饿”蒙混,他会直接把多出来的食物塞进她书包,并附赠一个冷淡的注视,直到她屈服。
白天,他们在各自的教室,各自的世界。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课间去办公室的路上,午休去小卖部的拐角,甚至只是去洗手间时穿过长长的走廊——姜甜会不经意地撞上沈厌的目光。他可能只是靠在墙边,或者刚从某个地方晃出来,视线淡淡地扫过她,短暂停留,然后移开。没有招呼,没有言语,但那目光的存在感,强烈得像实质的触碰。
下午放学,成了固定的仪式。铃声一响,姜甜收拾书包的速度就无意识加快。无论她从哪个门出教学楼,总能在人流中找到那个黑色的、鹤立鸡群的身影。沈厌会等她走近,然后转身,朝一个大致固定的方向走。姜甜跟在他身后一步半的距离,像个小尾巴。
他不怎么说话。偶尔会问一句“作业多吗”,或者在她被路过的自行车惊到时,伸手虚拦一下。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走,步调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又不至于太近。
他带她走的路线并不固定,但总会经过那家安静的甜品店。每周大概会进去两三次,点同样的蛋糕和牛奶,坐在同样的靠窗位置。沈厌依旧吃得少,大多时候是看着她吃。他像是在履行某种喂养职责,又像是在享受某种安静的、独属于他的观察时光。
流言蜚语在沈厌无形的镇压下逐渐平息,至少不敢再摆到明面上。但另一种东西在悄然滋生——一种心照不宣的认知。所有人都知道,姜甜是沈厌“罩着”的人。她的书桌里再也不会出现恶作剧的虫子,她的作业本总是好好地放在原处,甚至值日时最脏最累的活,也会有人“顺手”帮她做完。
姜甜起初很不自在,但沈厌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他只是在某天,姜甜被隔壁班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不小心撞到、肩膀淤青了一块之后,晚自习时直接出现在了那个男生的班级后门。
没人知道沈厌说了什么。但第二天,那个男生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姜甜面前,九十度鞠躬,声音洪亮地道歉,并奉上了一盒价格不菲的进口药膏。
姜甜尴尬得想钻地缝,而沈厌只是在不远处的楼梯口,背靠着墙,低头玩着打火机,咔哒,咔哒,火焰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天放学,他破天荒地主动提起:“疼么。”
姜甜摇头:“不疼了。”
沈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走过药店时,他进去买了一管新的消肿药膏,和几包棉签。走出药店,他把东西塞进姜甜书包侧袋。
“自己记得擦。”
“我……”
“别废话。”
姜甜闭嘴了。她发现,在沈厌这里,服从比反抗省力得多。他的规矩简单直接——听他的,别受伤,按时吃饭,好好走路。
但她偶尔也会有疑惑。比如,他为什么要做这些?那些笔记,那些“顺路”的陪伴,那些无声的维护……真的只是因为那个所谓的“系统任务”在他那里起了作用,让他对她产生了“喜爱”吗?
喜爱,是这样的吗?沉默的,强势的,带着圈地意味的,不容置疑的?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姜甜冲进了年级前五十,是她有史以来的最好名次。班主任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同学们投来羡慕或惊讶的目光。姜甜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下意识地,在课间操解散的人流里,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看到了。沈厌被几个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男生围着,站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他背对着她这边,侧脸线条冷硬,似乎在听对方说话,但姿态疏离。
姜甜脚步慢了下来。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过去,或者,他是否愿意被她看到这样的场景。
就在这时,沈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她。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对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个男生立刻点头,转身走了。
沈厌朝她走了过来。
姜甜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像摩西分海。周围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好奇地在他和她之间逡巡。
他在她面前停下,垂眼看着她。“成绩单。”
姜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叠好的成绩单,递给他。
沈厌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排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姜甜似乎看到他眉宇间那点惯常的冷峭,稍稍化开了一丝。
“还行。”他把成绩单递还给她,评价依旧吝啬。
但姜甜却莫名松了口气,甚至有点……高兴?
“多亏了你的笔记。”她小声说。
沈厌不置可否,只是问:“想要什么。”
“啊?”
“奖励。”沈厌看着她,语气平静,“上次是蛋糕。这次,想要什么。”
姜甜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她连忙摇头:“不用了,笔记就是最好的奖励了……”
沈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静的,带着点压力,让她后面拒绝的话自动消音。
“想。”他言简意赅。
姜甜绞尽脑汁。她真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零花钱够用,零食沈厌会买,学习资料他给……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路过音像店,听到里面放的一首老歌,旋律很温柔。
“那……一张CD可以吗?”她试探着问,“就学校后面那家音像店,有首歌……”
“名字。”沈厌打断她。
姜甜报出了歌名和歌手。
沈厌点头,表示记下了。“放学拿给你。”
那天放学,沈厌果然带她去了音像店。店面很小,塞满了各种碟片。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沈厌,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态度变得格外热情。
沈厌直接报了歌名。老板很快从架子上找出一张略显陈旧的CD,擦拭干净,装进纸袋。
付钱的时候,姜甜看到沈厌从钱包里抽出的钞票,面额不小。她想说不用这么破费,但沈厌已经把钱递了过去,并接过了纸袋。
走出音像店,他把纸袋递给她。
姜甜接过,轻声道谢。纸袋不重,但她却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沈厌,”她忽然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
沈厌侧过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笔记,陪伴,解围,现在还有CD……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一时兴起”或者“饲养宠物”的范畴。她感觉得到,那些沉默的举动背后,有一种更认真、也更沉重的东西。
沈厌的脚步停了下来。
傍晚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点点夕阳的金红,还有清晰的困惑和一丝不安。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对你好,需要理由?”
姜甜怔住。
沈厌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然后收回手,插回裤兜。
“你只需要记住,”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但潭底似乎又燃着一点固执的、灼人的火,“给你的,就拿着。”
“我给的,就是你的。”
“包括我在内。”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姜甜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怀里抱着那张CD,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
“对你好,需要理由?”
“包括我在内。”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沈厌走出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下,回头看她。
他站在路灯初亮的光晕边缘,身影半明半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给予她消化的时间。
姜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些。她抬脚,小跑着追了上去,重新回到他身后一步半的那个位置。
沈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恢复了沉默。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姜甜抱着CD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似乎能感觉到,那条连接着他们的、无形的线,在沈厌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被赋予了更清晰、也更坚固的实质。
它不再仅仅是系统的任务,沈厌一时兴起的圈占,或是某种模糊不清的好感。
它变成了一个宣告,一个事实。
一个她可能还不完全明白,但已经无法逃避的……归属。
走在前面的沈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弧度,落在渐浓的夜色里,无人察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规矩,立下了,就不会改。
有些人,圈进来了,就是他的。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