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间里的尘埃在月光下悬浮,像一场无声的雪。莫寒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砧,将“牺牲一人”与“毁灭所有”这两个选项沉重地砸在林时序心上。他半边冰封的脸庞毫无波澜,但完好的右眼瞳孔却剧烈收缩,映出苏棠倚在书架旁痛苦喘息的身影。她皮肤上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同春日里疯狂滋长的藤蔓,甚至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永恒之春凋零……”林时序的声音低哑,几乎被尘埃吞没。他猛地向前一步,冰晶覆盖的左手下意识伸出,却在即将触碰到苏棠的前一刻僵住。指尖的寒意提醒着他——每一次触碰,都是加速混乱的毒药。“带我去仪式地点。”林时序转向莫寒,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右眼深处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认命的灰烬。“现在就走。”莫寒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一瞬,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无比沉重的表情。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车在外面。”“不!”苏棠挣扎着站直身体,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异常尖锐,“林时序!你不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几片带着血丝的、类似枯萎花瓣的碎片落在她颤抖的手心。她看着掌心的殷红和枯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对自身“永恒春天”的恐惧。林时序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门口,冰晶覆盖的半边身体在月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像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像。只有紧握的、尚未被冰晶侵蚀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莫寒看了一眼咳得几乎无法直立的苏棠,眉头紧锁,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沉声道:“她需要治疗,至少需要稳定剂。混乱在她体内加剧了。”“带上她。”林时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让她……看着我完成仪式。”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微微侧过头,右眼余光扫过苏棠痛苦蜷缩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莫寒沉默地架起苏棠的胳膊。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皮肤滚烫,却又在深处透出阵阵寒意。三人走出废弃温室,钻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悬浮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辆无声地滑入城市混乱的夜色。车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城市轮廓。街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一半挂着枯黄的秋叶,一半却诡异地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同垂死者的呓语。远处的商业区霓虹闪烁,但光芒却被空中飘落的、不合时宜的鹅毛大雪切割得支离破碎。雪花落在滚烫的路面上,瞬间化作蒸汽,升腾起一片迷蒙的白雾。几个行人裹着厚重的冬衣,却不得不撩起袖子擦拭额头的热汗,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慌。车载通讯器自动开启,一个急促的电子合成音播报着全球紧急新闻:“……重复,全球范围内季节混乱现象呈爆发式增长!撒哈拉沙漠核心区出现持续暴风雪,积雪厚度已达三米!纽约中央公园冰火湖范围扩大,已造成周边建筑严重损毁!西伯利亚冻土带出现大面积反常高温,导致永久冻土层融化,释放不明气体……各国政府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呼吁民众尽量留在室内……”莫寒烦躁地关掉了通讯。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苏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她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试图汲取一丝凉意来对抗体内焚烧般的混乱。皮肤上的红疹已经连成片,边缘开始发黑、龟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如同被烈日灼烤后干裂的土地。悬浮车最终停在一栋废弃气象观测塔的地下入口。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幽深通道。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干燥,弥漫着尘埃和机油的味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是模拟星空的投影,此刻却闪烁着紊乱的光斑。空间中央,一个由无数复杂金属环嵌套组成的巨大装置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就是“时序之核”的引导装置,也是林时序的祭坛。装置下方,站着几名穿着时序局制服的人,神情肃穆而凝重。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走进来的林时序身上,尤其是他脸上那蔓延的冰晶,眼神复杂,敬畏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时间不多了,林先生。”为首的一位白发老者上前一步,声音苍老而疲惫,“冰晶侵蚀一旦越过颅顶中线,仪式成功的概率将低于百分之十。”林时序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落在被莫寒搀扶着的苏棠身上。她被安置在角落一张简陋的金属椅上,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蜷缩着,皮肤上的龟裂更加明显,渗出液染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努力抬起头,看向林时序,那双曾经盛满春日暖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枯竭的河床和深不见底的绝望。“苏棠……”林时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用那只尚未被冰晶覆盖的右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一颤。冰晶正沿着他的左脸向太阳穴攀爬,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寒意。“对不起……”他低语,右眼凝视着她,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歉意和诀别的痛楚,“我救不了你……但我必须……”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被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里。他救不了她,甚至他的牺牲,可能也无法阻止她随着这个混乱的世界一同凋零。这认知比冰晶的侵蚀更让他痛彻心扉。苏棠艰难地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覆上他抚摸自己额头的手背。她的指尖同样布满细小的裂口。她看着他,看着那半边冰封的脸庞,看着右眼中那片为她而起的风暴。“时序……”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晰,“你说过……我的春天,是永恒的牢笼……”林时序的心猛地一沉。苏棠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如果……如果这个‘永恒’……先一步消失呢?”林时序瞳孔骤缩。苏棠的手指用力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如果我在你完成仪式之前……先让我的‘永恒之春’彻底崩解、消散……这股力量……这股被强行禁锢的春天的力量……会不会像……像泄洪的闸门?会不会……冲垮你体内那个即将苏醒的‘灵’?会不会……给这个世界……多争取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