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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陌生人

缓步靠近

北京的二月冷得不像话。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李雪琴窝在湖南广电大楼后台的化妆间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美式咖啡,眼睛半睁不睁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脸“别跟我说话我想多活两年”的表情。

今天录《你好,星期六》,她的搭档是一个完全没听过名字的新人。导演组昨天在群里发消息说“给你安排了一个惊喜”,她回了三个字:“能退货吗?”

“雪琴姐,”助理小鹿探过头来,“你搭档到了,叫赖伟明,好像是演《骄阳似我》男二的那个。”

“谁?”她皱眉想了三秒,“不认识。”

“就是……那个庄序!庄序你记得吗?剧里那个又自卑又拧巴的——”

“哦那个,”李雪琴恍然大悟,“看得我血压飙升那个。”

她喝了口咖啡,又补了一句:“希望真人没那么气人。”

话音刚落,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的瞬间,李雪琴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男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手里同样拎着一杯咖啡。他进门时微微弯了腰,像是在说“打扰了”,脸上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

李雪琴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五官棱角分明,少年气十足。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脚踩进了陌生的地盘,有点紧张,却又不肯露怯。像一只进了别人家客厅的猫,脊背绷得笔直,耳朵却软软地垂着。

“你好,我是赖伟明。”他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南方男孩特有的温吞,“今天麻烦你多关照了。”

李雪琴站起来,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大截。一米八五的身高,站直了像一棵突然长起来的白杨树。她仰头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你这也太高了,咱俩站一起像Wi-Fi信号,满格的那种。”

赖伟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李雪琴心想:行,至少能听懂笑话。这人能处。

但她嘴上只说了一个字:“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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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星期六》的舞台不是李雪琴最熟悉的地方。她在这里当过嘉宾、当过观众、当过主持人扔包袱的靶子,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得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假装默契十足。

录制开始前,何炅在后台溜达了一圈,路过李雪琴的时候停下来,笑眯眯地压低声音:“听说你的搭档挺有意思的。”

“何老师,”李雪琴真诚地看着他,“你要是不告诉我,我还以为节目组给我安排的是一只刚出笼的金毛。”

何炅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俩挺配的。”

“哪里配了?”

“他紧张,你也紧张,但你紧张的时候爱说话,他紧张的时候不爱说话。刚好互补。”

“合着我是他的外挂嘴替呗?”

何炅没回答,笑着走了。

李雪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何炅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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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舞跳完,主持人挨个介绍今天的搭档阵容。轮到李雪琴和赖伟明的时候,何炅故意把话筒递到李雪琴面前:“雪琴,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李雪琴点头。

“那感觉怎么样?”

她扭头看了赖伟明一眼。他正站在她旁边,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鼻梁上,安静得像个等点名的小学生。

“感觉就是……”李雪琴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那种,你在超市里随便拿了一包薯片,结果拆开一看——哎哟,居然没充气,满满一袋。”

全场愣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赖伟明也笑了,笑得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这是夸我吗?”他小声问。

“当然是夸你,”李雪琴一本正经,“我最恨薯片充气了。”

他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意外。那种表情太真实了,像是在说——原来在你眼里,我是满满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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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契答题环节来得比想象中快。

何炅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题板,笑眯眯地宣布规则:每组搭档站在瑜伽砖上回答问题,答错了会被抽掉一块砖,答对越多脚下的地盘越大。最后脚下的砖最少的那组,要接受惩罚。

“第一题,”何炅清了清嗓子,“你是一个单身的人,如果突然有人向你表白,你会答应吗?——会,还是不会。”

李雪琴站在瑜伽砖上,脚底只有巴掌大的地方。赖伟明站在她旁边,两人的手臂几乎贴着。

她下意识按了“会”。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低头看见赖伟明的按钮也亮了——“会”。

全场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

李雪琴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我选会是为了赢游戏,跟感情没关系!”

赖伟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你真的假的”的困惑,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真的,”李雪琴面不改色,“我这人胜负欲特别强。手都在抖,就怕你选叉,赢不了多丢人啊。”

何炅笑得直拍大腿:“所以你是为了赢才说会答应的?”

“当然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不是来谈恋爱的,我是来赢的。”

赖伟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偏过头看她,说:“好,那我也为了赢。”

李雪琴斜他一眼:“你学我。”

“没有,”他认真地说,“我本来就会选会。”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表白是一件很勇敢的事。如果有人愿意做这么勇敢的事,我至少应该认真考虑一下。”

台上安静了半秒。

李雪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的他像个紧张的小金毛,现在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你这个人,”她说,“比我想的要有文化啊。”

赖伟明又被她逗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是没防备被人挠了一下痒痒。

何炅趁机抽走了一块瑜伽砖,两人脚下的地盘又小了。

“第二题,”何炅举起题板,“如果未来的孩子长得像对方,你愿意吗?”

李雪琴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题有点离谱啊何老师。”

“答就完了。”

她又按了“会”。

赖伟明也按了“会”。

两人同时看见对方的按钮,又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李雪琴先开口:“孩子长他这样,我能不高兴吗?我天天发朋友圈。”

赖伟明笑了一下,声音温和:“我也乐意。我会视若珍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说。但李雪琴注意到他说话时微微垂下了眼睛,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忽然想起助理说过的话——他在剧里演的那个庄序,又自卑又自大,让人又爱又恨。可她觉得赖伟明不像庄序。他没有那种拧巴的感觉。他更像是一个习惯了小心翼翼的人,不确定自己能给别人什么,所以每一句话都说得轻而认真。

“你这个人,”李雪琴又说了一句,“挺会说话的啊。”

他抬起眼睛看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何炅已经抽走了第二块砖。

瑜伽砖只剩最后一块了。

李雪琴低头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赖伟明。他已经把重心挪到了脚尖,身体微微往她的方向倾斜,像是在下意识替她腾位置。

“最后一题,”何炅露出标志性的“我要搞事情了”的笑容,“如果赖伟明加入‘好六团’,但必须替换掉现有的一个成员,你愿意吗?”

李雪琴按了“不愿意”。

赖伟明也按了“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何炅追问。

李雪琴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我本来想把自己换掉,”她挠了挠头,“后来一想,不行,我还有事业心呢。”

全场又笑了。

赖伟明却在这时候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多加一个进来,大家都开心。但要是少一个,就舍不得了。”

李雪琴转头看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看着何炅的方向,神色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但李雪琴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真的好看。是因为他说了“舍不得”。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却说得那么轻。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的,她分不清。

“那好,”何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你们脚下的瑜伽砖只剩最后一块了,坚持十秒就算过关。准备好了吗?”

李雪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砖,还没她的一只脚大。

“这不科学,”她说,“我一米六几,他一米八五,你让我们站一块砖上?”

“这叫默契考验。”何炅笑眯眯地纠正。

赖伟明已经先一步站了上去。他伸出一只手给她,手掌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雪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确定撑得住?”

“确定。”

她把咖啡杯放下,握住他的手,踩上了那块砖。

瑜伽砖太小了,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味。他握着她的手很稳,手心干燥温热,没有出汗,也没有发抖。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脱口秀大会上说过的一句话:“别人社交是拓展人脉,我社交是消耗生命。”

但现在她贴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站在一块巴掌大的瑜伽砖上,她没觉得消耗。她觉得……还挺舒服的。

“十、九、八……”

何炅开始倒数。

台下的人开始起哄。白鹿和丁程鑫在角落里笑得前仰后合。张颜齐在旁边喊:“他俩确定是第一次见面?”

李雪琴忍不住笑了。她抬起头,刚好对上赖伟明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

“三、二、一——”

计时结束的那一刻,李雪琴几乎是蹦下去的。她站在瑜伽砖旁边,心跳得比刚才倒数的节奏还快,但她脸上还是一副“不就是个游戏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的表情。

“你刚才挺稳的,”赖伟明说,“我还以为你会站不住。”

“我平衡感好,”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拽得也挺紧的。”

他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把那块瑜伽砖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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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录完后已经是下午。李雪琴在化妆间里卸妆,小鹿在旁边翻手机。

“姐,”小鹿突然说,“你上热搜了。”

“我又怎么了?”

“#李雪琴为赖伟明退出好六团#。还有一条,#李雪琴胜负欲#。”

李雪琴凑过去看了一眼。评论区的第一条写着:“她选会是为了赢游戏,跟感情没关系——这句话说完赖伟明那个眼神,谁懂啊家人们。”

第二条:“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低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你认真的吗’,但她说完他笑了。笑了!!!”

第三条:“他俩站一块瑜伽砖那段我反复看了八遍。八遍。我在工位上憋笑憋出工伤。”

李雪琴把手机还给小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想起瑜伽砖上他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她想起他说“舍不得”的时候,声音那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想起他说“我也乐意”的时候,微微垂下眼睛的样子。

“姐?”小鹿叫她。

“嗯。”

“你觉得赖伟明这个人怎么样?”

李雪琴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她说,语气很平淡,“挺真的。”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猫。昵称三个字:赖伟明。

验证消息只有一行字:

“今天谢谢李老师。下次我不会让你输的。”

李雪琴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点了“通过”。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谁让你叫我李老师的。叫姐。”

那边秒回了一个字:

“姐。”

后面跟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李雪琴把手机盖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化妆间的天花板,嘴角的笑意终于没藏住。

化妆间的灯很亮,照得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清清楚楚。

她想: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窗外的北京还在冷。但化妆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热。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苦味里带着一点点回甘。

手机又震了。

还是他。

“姐,你明天还在长沙吗?我知道一家巨好吃的粉店。”

李雪琴看了两遍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在。”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包,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至于为什么快,她没去想。

也没有必要去想。

反正明天,长沙的粉店总会开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