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假的消息是林涛带过来的。那天下午,陆沉正蹲在310的窗台前给绿萝浇水,林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好消息但我偏要慢慢说”的表情。他走到陆沉旁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叶子黄了。”陆沉头都没抬。“那是新叶子,本来就是黄的,长大就绿了。”林涛蹲下来,凑近了看那片嫩叶,叶片卷曲着,边缘带一点浅浅的嫩黄,像一只还没展开翅膀的蝴蝶。“还真是。你这养花的水平见长。”
“是绿萝好养。”陆沉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换别的早死了。”
林涛也站起来,把手里那份文件递给他。“局里批了你的假。五天。”陆沉接过来看了一眼,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字,盖着公章,写着“同意”两个字,后面是局长的签名,笔画潦草得像心电图。“五天?我说的是三天。”
“局长说你这几个月连轴转,孙志强的案子、周晓鸥的案子、刘洋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没怎么休息。五天,不能再少了。”林涛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笑,“你要是嫌多,我可以帮你退回去。”
陆沉把假条折好,放进口袋。“不嫌多。”
林涛笑了,笑得很轻,肩膀抖了两下。“那你打算干嘛?回家?”
“还没想好。”
“出去走走也好。别老待在局里,人都待傻了。”林涛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陈诗羽说她也有假,跟你同一天批的。你们商量好的?”
陆沉愣了一下。“没有。”
林涛没有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日光灯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陆沉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那片嫩叶在阳光里微微颤动,边缘的嫩黄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浅绿,像一幅正在慢慢着色的画。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陈诗羽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你也要休假?”发送。已读。回复很快:“嗯。”他又打了一行字:“一起?”发送。已读。她回了一个字:“好。”
大宝是第二个知道消息的人。他从法医中心溜达过来的时候,手里没端咖啡,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红色的,已经掉了一半漆,只剩“为民服务”四个字还看得清。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沉收拾桌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要休假了?”
“嗯,五天。”
“五天?这么久?”大宝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林涛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正常上班。”
“不是上班的问题。你走了,谁帮林涛搬花盆?谁听韩亮吹他的新豆子?谁陪秦明——”他想了想,没想出秦明需要谁陪,“秦明不需要人陪。但你走了,陈诗羽怎么办?”
陆沉正在往包里塞笔记本,手停了一下。“她也有假。”
大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圆乎乎的脸上全是“我就知道”的表情。“哦——一起休啊?去哪玩?”
“还没定。”
“海边?山里?还是就在家待着?”大宝的语气兴奋得像他自己要去玩一样,“我上次去了一趟海边,那海风,咸的,吹得我脸都皱了。不过海鲜好吃,螃蟹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像在抱一个西瓜,“你们要是去海边,帮我带点干货回来。”
“行。”陆沉把包拉好,放在桌上。
大宝站起来,端着搪瓷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陆沉。”
“嗯。”
“你这几个月辛苦了。好好休息。别想案子的事,别想工作的事,就想——”他想了想,“就想点开心的事。”
他走了。搪瓷杯里的茶冒着热气,在走廊上留下一缕淡淡的、白色的雾。那缕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和走廊里的空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香,哪是灰尘的气味。
韩亮是在停车场碰到的陆沉。陆沉去车上拿充电线,韩亮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放进口袋。
“听说你要休假了?”韩亮问。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自然的弧度。
“嗯,五天。”
“去哪?我送你们。”
“还没定。可能就在龙番待着。”
韩亮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从副驾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递给陆沉。地图是那种老旧的纸质地图,折痕已经发白了,边角卷曲着,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韩亮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龙番市东北方向,一个叫“云栖”的小镇,靠着山,挨着水,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红色五角星。
“这地方不错。我去过一次,安静,人少,空气好。山上有个民宿,老板我认识,人挺好。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考虑这里。”他说完把地图塞给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车窗摇下来,他看着陆沉,“决定去了跟我说,我帮你们订房。”
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在暮色中亮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主路。陆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红色五角星。云栖。名字好听,像一句诗,像一首歌,像一个人在梦里轻声说出的一个词。
秦明是在下班的时候碰到陆沉的。陆沉走出310,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秦明正从法医中心出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两个人迎面碰上,在走廊中间停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路灯还没亮,走廊里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
“休假了?”秦明问。
“嗯,五天。”
秦明点了一下头,喝了一口咖啡。他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绿萝记得浇水。”
“浇过了。”
“那就好。”秦明端着咖啡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云栖那个地方,我和铃铛去过。民宿的老板人不错,做的鱼好吃。”他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消失了。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秦明知道云栖。韩亮跟他说的?还是他自己去过?不管怎样,他让陆沉去那个地方,说明那个地方真的不错。秦明不会推荐不好的东西,他连咖啡豆都只喝自己选的那一款,几十年没换过。
陈诗羽在310门口等着他。她背着一个小包,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们都跟你说了?”陈诗羽问。
“大宝说了,韩亮说了,秦明也说了。”
“林涛呢?”
“林涛是第一个。”
陈诗羽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楼梯口走。陆沉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块一块被人遗忘的金色手帕。
“你想好去哪了吗?”陈诗羽问。
“云栖。”陆沉说。
陈诗羽偏头看了他一眼。“韩亮跟你说的?”
“嗯。秦明也去过,说鱼好吃。”
陈诗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就去云栖。”
两个人走出公安局大门,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暮春的花香和一点点雨后的潮湿。那棵歪脖子梧桐站在路灯下,新芽在橘黄色的光里绿得发亮,像无数颗小小的、正在眨眼的星星。陈诗羽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这棵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着。一年四季,都不一样。”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跟一棵树说话,又像在跟陆沉说话。
“你观察得挺细。”陆沉说。
“勘查现场的时候练出来的。”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陆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家属区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像两个正在移动的、沉默的、但不再孤单的标点。
“陈诗羽。”
“嗯。”
“你休假这几天,想干嘛?”
“不知道。睡觉,看电视,可能去花店买点花。”
“家里的花瓶空了?”
“嗯。上次的雏菊谢了。”
陆沉想了想。“云栖那边可能有花店。到了给你买。”
陈诗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明显的弧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她没让他看到。
他们走到家属区门口,陈诗羽停下来。“我到了。”
陆沉也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自然,嘴角有一个自然的弧度。
“明天早上几点走?”她问。
“八点。韩亮送我们。”
“好。”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沉。”
“嗯。”
“你带厚衣服了吗?山上晚上冷。”
“带了。”
“围巾呢?”
“没带。”
她沉默了一秒。“我有一条,明天带给你。”她继续往前走,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觉得胸口是暖的。不是因为围巾,是因为她会记得他没有带围巾。她记得他不怕冷,但她还是怕他冷。这种关心,不是用话说的,是用一条围巾说的。围巾会围在脖子上,贴在皮肤上,软软的,暖暖的,像她这个人——表面淡淡的,里面全是温度。
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大宝发到群里的消息:“祝陆沉和陈诗羽旅途愉快!记得带干货!”下面是林涛的回复:“你别光想着吃。”大宝说:“我这不是给陆沉一个表现的机会吗?”韩亮说:“干货我带了,不用他带。”大宝说:“你什么时候说的?”韩亮说:“刚才。”大宝说:“你没在群里说。”韩亮说:“我私信跟你说的。”大宝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林涛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秦明没有发任何消息。
陆沉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宿舍的灯亮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厚外套、毛衣、长裤、袜子、充电器、笔记本、笔。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包里,动作很慢,不急。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气味,嫩嫩的,青青的,像春天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云栖的样子——山,水,民宿,鱼。她戴着围巾,站在山路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涩味。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很淡,很远,像是从记忆里飘出来的——清冷的,说不上来名字的,像是冬天早晨的霜落在枯叶上的那种气味。她头发上的气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个气味,也许是那天在天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脸上。也许更早,在310的办公室里,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手臂。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记得这个气味,记得这个触感,记得这个温度。所有的一切都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擦不掉,忘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陈诗羽发的消息:“围巾找到了,灰色的,你喜欢吗?”他回了一个字:“喜欢。”发送。已读。她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要早起。”他说:“你也是。”她说:“嗯。”
他看着她发的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但他知道那个“嗯”字里有什么——有她关了灯躺下的声音,有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声音,有她闭上眼睛的声音,有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平静的声音。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很稳,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不急,不慌,知道前面有人等着。
他闭上眼睛。明天,云栖。山,水,民宿,鱼。她戴着灰色的围巾,站在山路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他笑了。
在黑暗中,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黑暗里,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