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图书馆报告厅那场讲座过后,莘安灵与温辞麟之间的氛围,愈发柔和了。
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疏离与拘谨,正一点点被细碎的陪伴与隐晦的关心冲淡。校园里的偶遇,不再是仓促的点头问好,他会放慢脚步,陪她走一段去往教学楼的路,随口叮嘱她好好上课;她会在路过教职工办公室时,悄悄托人送去一杯温茶,不多言语,却心意分明。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的温教授,在学生面前不苟言笑,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可唯独面对莘安灵时,眼底的冰霜会悄然融化,溢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会记得她体质偏弱,不让她多吃生冷甜腻;会在她熬夜赶论文时,默默发来一句“早点休息”;会在雨天,撑着伞出现在她教学楼楼下,不动声色地送她回宿舍。
所有的照拂,都低调又妥帖,从不张扬,却足够让莘安灵心底的暖意,一点点堆积。
她也渐渐放下了所有局促,不再只敢怯生生地喊他“温教授”,偶尔私下相处,会鼓起勇气,轻声唤他“辞麟”。
每次她开口喊他名字,温辞麟总会停下动作,深深看她一眼,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应一声“我在”。
简单两个字,总能让莘安灵脸颊发烫,心跳失控。
盛夏的风,裹挟着燥热,也裹着悄然滋生的情愫,在绥安大学校园里,悄悄蔓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那场婚约,只是顺着本心,慢慢靠近,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彼此的、静谧的心动。
莘安灵以为,这样平和又温暖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端午家宴,直到两人彻底适应彼此的存在。
可她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从小陪她长大、从未缺席过她人生的人——席南屿。
这些日子,她满心都是与温辞麟相处的点滴,下意识忽略了青梅竹马的席南屿。之前约好的食堂吃饭,也因为种种琐事,一再推迟,加上席南屿备战体育赛事,整日泡在训练场,两人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好好见过面。
周三下午,体育课结束,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莘安灵和室友们刚从操场出来,打算去食堂吃饭,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又爽朗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远远喊住她。
“安灵!”
这声称呼,亲昵又自然,是除了家人之外,只有席南屿会喊的。
莘安灵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不远处,少年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身形挺拔,笑容阳光耀眼,正快步朝她走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篮球,指尖滴着汗水,浑身都透着青春洋溢的气息。
是席南屿。
许久未见,他似乎又黑了些许,却更显硬朗帅气,眉眼间依旧是记忆里的热忱与明亮。
莘安灵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快步迎上前:“南屿?你怎么在这里?”
“刚训练完,听同学说你在这边,就过来找你了。”席南屿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们都快半个月没见了,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之前说好一起吃水煮鱼,你一直推脱。”
他语气自然,带着青梅竹马独有的亲昵与随意,没有丝毫生疏。
从小到大,两人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他早已习惯了陪在她身边,习惯了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在他心里,莘安灵一直是那个需要他照顾、需要他守护的小姑娘。
莘安灵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啊,最近课业有点忙,你又一直在训练,所以就……”
她没法说,自己是因为整日想着温辞麟,才忽略了他。
这份愧疚,来得真切又无力。
“没事,我不怪你。”席南屿看着她愧疚的模样,心头一软,瞬间收起了那点小情绪,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篮球,“我马上要参加校级篮球赛,下周开赛,到时候你一定要来给我加油。”
他眼神炙热,满是期待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大男孩。
莘安灵立刻点头,语气真诚:“好,我一定去。”
看着眼前阳光开朗的席南屿,她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
席南屿是她整个青春里,最安稳的陪伴,从小护着她、宠着她,无论她遇到什么麻烦,他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她一直把他当成最亲近的哥哥,从未有过半点别的心思,却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如今,她的心里住进了另一个人,难免就忽略了身边这份长久的陪伴。
站在不远处的林薇三人,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眼,都露出了了然的笑意,悄悄给莘安灵使了个眼色,没有上前打扰,先行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对了,我正好要去食堂吃饭,一起?”席南屿顺势提议,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好啊。”莘安灵没有拒绝,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朝着食堂走去,一路聊着小时候的趣事,聊着各自的课业与训练,氛围轻松又熟悉。
席南屿依旧像从前一样,处处照顾着她,主动帮她拿书包,排队帮她打饭,记得她所有的喜好,把她爱吃的菜全都夹到她碗里,细心又体贴。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又瘦了。”席南屿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没休息好。”莘安灵低头扒着饭,不敢看他的眼睛,轻声回应。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与温辞麟的婚约,不敢告诉他,她已经对那个清冷教授动了心。
这份秘密,太过沉重,也太过突兀,她不知道该如何跟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开口。
席南屿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心里隐隐泛起一丝异样,却也没有多问,只是一个劲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他总觉得,莘安灵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和之前相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变了。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这份陪伴,不想失去她。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人来人往,喧闹不已。
谁也没有注意到,食堂二楼的靠窗位置,一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温辞麟原本和同事一起在二楼就餐,刚坐下,便一眼看到了楼下大厅里,并肩坐在一起的莘安灵与席南屿。
男人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个阳光少年对莘安灵无微不至的照顾,看着两人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看着莘安灵脸上,那抹他从未见过的、轻松又熟悉的笑意,深邃的眼眸里,寒意一点点蔓延。
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身边的同事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开口:“温教授,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
温辞麟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往日的淡漠,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处,正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难受。
他认识那个少年,体育学院的席南屿,校园里颇有名气的篮球健将。之前偶尔听莘安灵提起过,是她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好。
从前只当是普通朋友,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亲眼看到两人这般亲近,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少年,在莘安灵的生命里,占据着极重的分量。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与亲昵,是他暂时无法比拟的。
心底的醋意,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一直知道,莘安灵温柔乖巧,身边从不缺亲近之人,可亲眼看到她和别的异性相处融洽,他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是,看到她在那个少年面前,毫无防备的模样,他心里的占有欲,疯狂滋生。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没有了丝毫胃口,目光再次淡淡看向楼下,眼神深邃,情绪不明。
楼下的莘安灵,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注视。
她和席南屿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夕阳刚好落下,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时间还早,我陪你在校园里散散步吧。”席南屿提议。
莘安灵刚要点头,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温辞麟。
短信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在哪?】
简单一个问句,却让莘安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下意识环顾四周,像是怕被温辞麟看到她和席南屿在一起。
这种莫名的心虚,让她脸颊发烫。
“怎么了?”席南屿察觉到她的异样,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莘安灵连忙收回目光,慌乱地锁上手机屏幕,“就是有点事,我可能不能陪你散步了。”
她想立刻回复温辞麟,更想马上见到他。
席南屿看着她慌乱的神情,眼底的疑惑更深,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他敏锐地察觉到,莘安灵的反常,和刚才那条短信有关。
能让她如此慌乱、如此在意的人,到底是谁?
“是很重要的人吗?”席南屿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莘安灵抿了抿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这份沉默,已然是答案。
席南屿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他从小护到大的小姑娘,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她的心里,好像住进了别人。
尽管不愿相信,可所有的迹象,都在告诉他这个事实。
“既然你有事,那你先去忙吧。”席南屿强压下心底的失落,挤出一抹笑容,语气依旧温柔,“下周的篮球赛,别忘了来。”
“我不会忘的,一定到。”莘安灵连忙点头,心里满是愧疚,“南屿,对不起……”
“傻瓜,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席南屿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他的动作,温柔又宠溺,是从小护着她养成的习惯。
可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缓步走来的温辞麟,尽收眼底。
男人周身的寒意,瞬间更浓。
温辞麟原本只是想问问她是否吃过晚饭,没想到刚走出食堂,就看到这样一幕。
少年温柔地揉着少女的头发,少女眼底满是愧疚与不舍,两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又暧昧,是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
那一刻,温辞麟的脚步,微微顿住,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两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莘安灵恰好抬头,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温辞麟。
男人身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立于晚风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冷的寒意,脸色平淡,却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可莘安灵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生气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席南屿的手,脸颊瞬间变得苍白。
“辞麟……”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一声称呼,太过亲昵,全然不同于平日里的客气疏离。
席南屿听到这个称呼,猛地转头,看向温辞麟,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温辞麟,绥安大学最年轻的教授,那个清冷孤傲、遥不可及的男人,莘安灵竟然如此亲密地喊他“辞麟”?
一瞬间,席南屿明白了所有事。
那个让莘安灵心神不宁、让她刻意隐瞒的重要的人,竟然是温辞麟。
他一直以为,莘安灵身边的异性,只有自己一个,从未想过,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一个比他成熟、比他优秀、身份地位都远超他的男人。
心底的失落与慌乱,瞬间席卷了他。
温辞麟的目光,淡淡扫过席南屿,没有丝毫停留,随即落在莘安灵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凉意:“聊完了?”
莘安灵攥紧了衣角,连忙点头,声音轻颤:“聊、聊完了。”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一个被抓包的犯错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
席南屿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挡在莘安灵身前,看向温辞麟,眼神带着一丝戒备与敌意,主动开口:“温教授,我是安灵的青梅竹马,席南屿。”
他刻意加重了“青梅竹马”四个字,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温辞麟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清冷,没有丝毫情绪:“我知道。”
简单两个字,带着居高临下的淡然,瞬间瓦解了席南屿所有的戒备。
在绝对的气场面前,席南屿的刻意维护,显得格外无力。
莘安灵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心里愈发慌乱,连忙拉了拉席南屿的衣袖,轻声说道:“南屿,你先回去训练吧,我有事跟温教授说。”
她不想看到两人针锋相对,更不想让这场尴尬的对峙,持续下去。
席南屿看着莘安灵慌乱的神情,心底一片苦涩。
他看得出来,莘安灵对温辞麟,不仅仅是师生情谊,她看向温辞麟的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在意,那是从未对他有过的情绪。
他输了。
还没开始,就输得彻底。
良久,席南屿才缓缓收回目光,压下所有的情绪,对着莘安灵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好,我先走了,记得下周的篮球赛。”
说完,他深深看了莘安灵一眼,带着满心的失落与不甘,转身离开。
看着席南屿落寞的背影,莘安灵心里满是愧疚与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直到席南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莘安灵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温辞麟,低着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温辞麟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看着她耳尖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的寒意,渐渐散去,那点烦躁,也被无奈取代。
他走上前,轻轻抬手,想要揉一揉她的头发,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语气柔和,没有了之前的凉意:“没什么好道歉的。”
他只是吃醋,只是不爽,却从未怪过她。
莘安灵抬头,疑惑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错愕。
他不生气吗?
温辞麟看着她懵懂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声音低沉温柔:“只是以后,离他远一点。”
直白的占有欲,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莘安灵的脸颊,瞬间通红,心跳再次失控,砰砰直跳,心底的愧疚,被浓浓的甜意取代。
她看着眼前眼底盛满温柔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晚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又浪漫。
所有的尴尬与慌乱,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莘安灵知道,自己对席南屿,只有长久以来的亲情与依赖,从未有过儿女情长。而她对温辞麟,才是真正的心动,是想要携手一生的喜欢。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这场暗藏锋芒的对峙,非但没有让两人产生隔阂,反而让彼此的心意,更加清晰。
她的心事,再也无法隐藏。
他的心意,也早已昭然若揭。
温辞麟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伸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有力,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走吧,送你回宿舍。”
“嗯。”
两人并肩,牵着彼此的手,漫步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相依,再也不分彼此。
盛夏的晚风,带着花香与暖意,将这份悄然笃定的心意,吹向远方。
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终于在遇见旧人、历经拉扯之后,彻底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