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落槐村的风，近来总是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

短短半月，村里接连走失四名稚童，皆是白日在村口玩耍时凭空消失，不留半点踪迹。山野间夜夜响起细碎又凄婉的婴啼，声音飘忽不定，听得全村人心惶惶，人人都在传言，钩吾山深处的上古凶兽饕餮现世，专食孩童血肉。

可没有人知道，那只令众生闻之色变的饕餮，早已褪去狰狞兽身，化作了一个眉眼干净、身形清瘦的少年，安稳住在村落之中。

数月前一场山洪席卷山野，上古凶兽饕餮身受重创，一身妖力溃散，被迫化为人形，奄奄一息倒在村口泥泞的土路间。雨水打湿他单薄的衣衫，伤口翻涌着黑红色的煞气，他气息微弱，只差一步，便会彻底陨落于此。

往来村民络绎不绝，人人低头绕道而行。

有人嫌弃他是来历不明的外人，怕惹祸上身；有人冷眼旁观，看着少年濒死挣扎，只淡淡一句死不足惜；更有甚者，抬脚避开地上血水，嘴里骂着晦气，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众生冷漠，人心寒凉，尽数落在饕餮眼底。

就在他彻底心生杀意，准备苏醒之时便屠尽全村之际，村头那位寡居妇人，终究心软驻足。

妇人不顾旁人劝阻，将奄奄一息的少年带回自家小屋，日日熬热粥，夜夜敷草药，倾尽微薄之力，救下了这只本该被全村漠视至死的凶兽。

饕餮本是生于大荒、无善无恶的凶兽，山海经有云，狍鸮食人，贪而无厌，生来便无慈悲，无心共情，无善念留存。漫漫岁月，他见过世人厮杀，见过贪念丛生，从未对任何人动心，也从未欠过任何人因果。

唯独这一户人家，给了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暖意。

从那日起，饕餮心底牢牢刻下一道底线：此生绝不伤救他之人分毫，亦不动其家人半分。

除此之外，落槐村所有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村民，皆为他的猎物。

他天生擅长伪装，最懂如何拿捏人心。

痊愈之后，他收起所有戾气与煞气，化作温顺无害的少年模样，每日帮村里人劈柴挑水，照看村中孩童，说话温和有礼，待人谦和包容。孩童喜欢围着他玩耍，妇人夸赞他懂事可靠，全村人都放下所有戒备，打心底接纳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外来少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世间最温顺无害的人。

无人知晓，少年温柔笑意之下，是凶兽千年不变的嗜杀与怨怼。

他越是和善，越是乖巧，心底的复仇之意便越是浓烈。他假意亲近，只是为了摸清每一户人家的作息，摸清每一个孩童独处的时机，他习惯先给予所有人温柔，让所有人彻底放下防备，再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露出凶兽獠牙，将一切吞噬殆尽。

孩童无辜，可生在这群冷漠的凡人之中，便要承受父辈种下的恶果。

此事惊动了清寒逐光二位修士。

萧逐光心怀悲悯，一路循着孩童残留的气息赶来，看着村中日日以泪洗面的父母，看着空荡冷清的孩童院落，心中怒意翻涌，手握长剑，眼底满是坚定：“饕餮残害稚子，罪孽滔天，我必除此凶兽，护世间孩童平安。”

他所见，只有惨死的无辜孩童，只有作恶害人的凶兽。

身侧的沈清寒白衣寂然，眉眼清冷淡漠，望着村落里一张张虚伪冷漠的人脸，早已看透前因后果，轻声开口：“逐光，别急。凶兽作恶，皆有因果。”

“世人皆骂饕餮残忍，吞食幼童，可当初凶兽濒死躺于村口，全村百人，无一施救，唯有一人心软。凶兽记恩，世人记恶，说到底，这场灾祸，从来不是凶兽单方面的恶。”

二人循着妖气，一路寻至后山幽谷，终于撞见了饕餮的真身。

羊身人面，双目长于腋下，虎齿锋利，人爪狰狞，上古凶兽威压席卷整座山谷，方才温润少年荡然无存，只剩下大荒凶兽与生俱来的嗜血与冷酷。

山谷之内，残存着孩童衣物碎片，腥气弥漫。

萧逐光当即拔剑上前，剑气凌厉直逼凶兽：“你残害无辜稚子，丧尽天良，今日我便除了你，平息祸乱！”

饕餮抬眼，虎目冰冷，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发出酷似婴儿啼哭的低沉嘶吼，声音悲凉又嘲弄。

他从不辩解，也无需辩解。

世人只会看见他吞吃孩童的恶，永远看不见当初全村人冷眼旁观的凉薄。

大战一触即发，剑气与凶兽煞气相撞，山石碎裂，尘土漫天。萧逐光招招凌厉，一心除妖，沈清寒立于一旁，始终冷眼旁观，没有出手相助。

他在等，等凶兽最后的选择。

战局落幕，饕餮身受重伤，妖气溃散，再无力继续屠戮村落。

夜色沉沉，月光洒在破败的村落之上，全村冷漠村民皆已在这场恩怨之中，尽数被凶兽吞噬，偿还当初见死不救的冷漠罪孽。

村落之内，生灵寥寥。

饕餮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到村头那间破旧小屋前。

屋内灯火微弱，当年救下他的妇人，尚且不知外界发生的一切，依旧安稳度日。

凶兽站在门外，狰狞的兽目渐渐褪去戾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柔和。

这是他身为饕餮，这一生唯一留存的人性，唯一放不下的恩情。

他没有推门，没有惊扰屋内之人，分毫没有伤害屋内分毫生灵。

明明他可以轻而易举将这最后一户人家一同抹杀，明明他是贪食万物、从无留情的上古凶兽，可他终究做不到。

一念救命恩，困住万恶饕餮心。

他伫立良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盏温暖灯火，转身彻底踏入幽深山林，再也没有回头。

他屠尽全村凉薄之人，报复所有冷眼与漠视，偿还世间冷漠；

可唯独，放走了当年救他于死地的恩人一家。

萧逐光看着这一幕，执剑的手缓缓垂下，满心的怒意尽数凝滞。

他一直以为凶兽毫无人性，残忍嗜血，可此刻才恍然明白：

饕餮为恶，却尚且知报恩，心存一念善意；

可世间凡人，冷眼见死不救，毫无恻隐之心，连心都彻底冰冷。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恶？

沈清寒望着凶兽远去的漆黑背影，风拂动白衣，语气清淡，道破世间最残酷的真相：

“山海凶兽，有恩必报。

可人心凉薄，从无救赎。

世间最可怖的，从来都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毫无善意的凡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