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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与友

师尊他总在渡我

京城外的官道上,残阳暗红,风卷着枯草,在破旧的“悦来客栈”前疯狂打着旋。

这里曾是京城外最红火的去处。

酒旗曾迎风招展,小二的吆喝声穿透半条街,大堂里永远飘着酒肉香和铜钱的铜味。赌徒拍着骰子,客商算着账,书生摇着折扇——那是一段热闹到发烫的日子。

可如今,客栈倒了。

倒得干干净净,像被岁月啃空了的骨头。

酒旗破成一条破布,挂在断杆上晃;木门掉漆发黑,门楣上“悦来客栈”四个字糊得像鬼画;就连铺在地上的青石板,都裂出了一道道深痕,仿佛在哭。

自那凶案传出后,这里就成了禁地。

夜里路过的人,总能听见客栈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又急又乱,像有人疯狂拨珠,却怎么也算不明白。

还有沙沙沙的笔尖声,一笔一笔勾得又狠又重,像是在清算什么。

更恐怖的是人声。

小二尖细地喊:“客官里边请!”

客人哄笑:“算得好啊,阿七,你这账算得绝了!”

争吵声、骂声、勾叉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永远不会散的戏。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精神压力大,听错了。

可后来,越来越多人听见,甚至有人真的听见里面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应:“客官……您要点什么?”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有人当场吓瘫在地上。

没人知道,这一切都和一个叫阿七的少年有关。

阿七是客栈的账房。

生得瘦小,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胆子比米粒还小。

别人一天学会的算账,他要学几个月,甚至更久。

可他的家里人却总拿他和别人比,说他笨、说他蠢、说他是废物。

“你看看人家隔壁,一天就会,你呢?学几个月还算不对!”

“养你还不如养头猪!”

那些话像针,扎在他心上很多年。

后来,阿七终于练会了算账。他日夜练,手指磨出茧,算得又快又准,客栈再也没跑过单。

可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们堵在他家门口,唱着侮辱他的歌谣,押韵又扎心:

“阿七阿七真窝囊,

算错账,挨巴掌,

爹娘嫌他笨如猪,

一辈子都是窝囊废!

二傻子,二傻子,

活着不如死了强!”

阿七躲在门后哭,他明明已经改了,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他们就是不停。

终于有一天,他被人泼水、被人推搡、被人笑着骂了一路。

他走进柴房,拿起那把陪了他多年的算盘,一下一下砸在自己头上。

血染红了桌面,染红了账本,也染红了那粒永远卡在第七档的上珠。

阿七死了。

怨气却不散。

他像被钉住了一样,留在客栈里,重复生前最后做的事。

直到一个黑袍身影出现。

“你想报仇吗?”

阿七的残魂眼里全是毒:“我要他们,都不得安宁。”

黑袍人轻笑:“很简单。用算盘敲打他们的头骨,让他们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重复你受过的痛苦。这,是他们该偿还的。”

阿七笑得出声凄厉:“好,我要他们生生世世,都活在我的算盘里!”

于是,悦来客栈变成了炼狱。

那些欺辱过他的人、嘲笑过他的人,一个个死在客栈里,死状和他一模一样。

他们的灵魂被困在这里,被算盘一遍遍敲着头骨,永远不得超生。

直到师徒二人来到这里。

萧逐光站在客栈前,风卷着破旗呜呜作响,他忽然怔住了。

这座客栈,像一块旧疤,狠狠烙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哥哥。

哥哥曾说要带他来京城看灯会,要带他来这家最红火的客栈吃酱牛肉。

可哥哥走了,一走就是好几年。

萧逐光指尖微微发白,轻声道:“想他了,便记着。”

沈清寒轻轻按在他肩上,语气温柔却坚定:“总有一天,你们会再相见的。”

萧逐光吸了吸鼻子,点头,把那股酸压了下去。

而客栈深处,算盘声突然变得急促。

那是阿七在警告。

也是在发泄。

师徒二人刚走进客栈,一股阴冷的怨气扑面而来。

萧逐光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轻声安慰:“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空气静了一瞬。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缓缓停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懂?”

萧逐光点头:“做错事要受罚,但我也要看缘由。是他们先欺你,你才会这样。”

他的语气不僵硬,不刻板,而是带着温度。

阿七的残魂轻轻晃了晃,像被什么触动了。

“他们……骂我蠢。”

“你不是蠢。”萧逐光轻声说,“你只是学得慢。可慢不代表没用。”

阿七沉默。

“那些人该罚,但你不该再困在这里了。”萧逐光继续说,“怨气不散,你就永远走不出来。”

就在这时,客栈门外忽然黑了。

两道影子从天而降,衣袍翻飞,锁链拖地的声音清晰刺耳。

黑白无常到了。

他们看着柴房里的算盘,眼神冰冷。

“阳寿已尽,作恶多端,该收了。”

无常伸手一勾,空气中突然冲出十几道影子——那些曾经霸凌阿七的人,此刻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在地上捂着脑袋哀嚎。

阿七猛地抬头:“别走!他们还没偿还完!”

无常冷冷道:“他们的债,阳间算过,阴间也算过。你打的,是他们该受的。”

话音落下,无常翻开生死簿,一笔一笔,狠狠打叉。

那些人的名字上,墨叉鲜红。

打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将成为孤魂野鬼,时间一长,见不得光,晒不到太阳,永远不能投胎。

连祖祖辈辈的福气,都被他们自己败光了。

因为他们管不好自己的孩子,管不好嘴,逞一时之快,最终把一个善良的少年逼上绝路。

而他们的后代,也将为此买单。

阿七残魂一颤,忽然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柔弱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阿七的朋友,一个长得极好看的少女。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师徒二人,声音颤抖:“求你们……不要抓阿七。都是我的错。”

萧逐光一愣:“你说什么?”

少女眼泪掉下来:“如果不是我……阿七也不会被盯上。”

她抬手轻轻抹掉泪,继续说:

“我爹爹是大官,阿七只是小官的孩子。他们不敢动我,就动他。”

“我长得好看,他们爱调戏。我出手帮过阿七一次。他们记恨。”

“后来,他们对我做了不是人的事。我去报仇,没拼过。我宁愿死,也不受辱。”

“是我替阿七挡了刀。他替我报仇,却也把自己赔进去了。”

萧逐光听得心口发疼。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少女愣了愣,随后笑了,却带着泪:“是啊。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他们那些人,把我们说得那么肮脏,我……真的很讨厌。”

萧逐光眼神一暖:“你们的感情,干净又珍贵。”

阿七的残魂僵住了,眼中怨色缓缓褪去。

少女继续说:“阿七一直帮我、护我。他善良,会帮很多受欺负的女孩。他学算账慢,却愿意一辈子慢慢学。”

“他只是被人逼到了绝路。”

黑白无常翻完生死簿,冷冷看向阿七:“你的怨气已泄,阳间恩怨已了。跟我们走。”

阿七低头,看着那把残破的算盘。

珠子轻轻晃了晃,像在告别。

他抬头,对萧逐光轻声说:“……谢谢你。”

随后,残魂被锁链牵引,缓缓升起。

黑白无常转身,带走了所有被打叉的亡魂,也带走了阿七。

客栈里,算盘声停了。

纸张的沙沙声也停了。

只剩下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一页页翻卷的账本。

萧逐光看着那空荡的柴房,轻声说:“善恶终有报。只是报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沈清寒点头:“人有错,妖也有错。但分清对错,才是根本。”

风停了。

客栈不再凄厉。

残留的怨气被阳光驱散,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萧逐光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

但他和师尊,会一直走下去。

而这座客栈,会成为他们旅途中,一段关于友情与惩罚的深刻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