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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哈雷来了

将满未满

 

正午十二点。

会展中心西门内侧,人声鼎沸。

小满靠在墙边,目光穿过玻璃幕墙,望向外面的哈雷展台。巨大的橙色围栏圈出一片躁动的区域,像一团被框住的火焰,将围观人群的兴奋与喧嚣牢牢锁在其中。舞台上,乐队正在调试设备,断断续续的吉他声混杂着电流杂音,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他腰间的对讲机滋滋作响,队长的声音清晰传来:“各岗位注意,董事长十二点十五分到场,都精神点!”

“收到。”小满应声,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目光却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他在找赵山,那个傻大个此刻应该正扒在某个角落的栏杆上看热闹;他在找方晓晴,那个姑娘应该还在不远处的展位发着传单;他也在找心里那份未完成的约定——下午三点,车库,三辆自行车。

“刘哥!刘哥!”

陈默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像是天塌了一般。

“怎么了?”小满皱眉。

“歌手!主唱失声了!”陈默急得直跺脚,“重感冒加上连日彩排喊嗓,嗓子彻底哑了,一个字都唱不出来!主办方那边快疯了,满场乱转找人救场!”

小满愣了一下,抬眼望向舞台。只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主唱正抱着话筒焦躁地踱步,脸色蜡黄,一副无计可施的绝望模样。台下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议论声渐起,而董事长莅临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刘哥,”陈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他们刚才问现场有没有人会唱歌,我……我情急之下,把你报上去了!”

“你说什么?”

“我听过你在宿舍洗澡唱歌!特别好听!”陈默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满是愧疚,“对不起刘哥,我实在没办法了,主办方说再找不到人,这场开幕秀就砸了,我们保安部也要担责任……”

小满没有责怪他。

他望向舞台中央刺眼的灯光,望向那片躁动的橙色人海。脑海里突然闪过凌晨的海边,空无一人的沙滩,只有海浪声陪着他唱歌。那时候,只有大海听见,无人知晓。

“给我杯水。”他淡淡地说。

 

十二点十分。

主办方的负责人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扑到了小满面前。

“保安小哥?真会唱歌?不管行不行,死马当活马医,快上台!董事长马上就到了!”

小满接过温水,仰头喝了一口,温润的液体缓缓滑过喉咙。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两张脸。

赵山正扒在围栏边,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往舞台这边张望,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方晓晴则站在化妆品柜台旁,手里的传单忘了派发,怔怔地看着这边,眼神复杂。

深吸一口气,小满迈步走上舞台。

脚步有些沉重,像是奔赴一场未知的考验,又像是逃离长久以来的压抑。台上的乐手们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保安,鼓手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军鼓,算是试探。

“唱什么?”负责人在台下焦急地大喊。

小满握住冰凉的话筒,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沉默了两秒,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海阔天空》。”

前奏响起。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瞬间安抚了台下躁动的人群。小满闭上眼,隔绝了灯光与注视,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寂静的海边。

开口,是并不标准的粤语,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

低音部分,他唱得低沉而隐忍,像是在诉说着多年来的压抑与不甘;唱到副歌高潮,他猛地睁开眼,脖颈上的青筋隐隐暴起,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情绪,尽数嘶吼出来。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唱到这句,小满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眶却微微泛红。

这不是练习过的职业假笑,而是一种极致释放后的释然。他想起了在工地弯腰搬水泥、咳着血的父亲;想起了二十岁第一天上班,因香水味刺鼻而吐在喷泉里的狼狈;想起了自己这些年辗转流离,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将满未满”。

一曲唱毕。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贝斯手激动地冲他竖起大拇指,吉他手大喊着“再来一首”,围观的人群潮水般向前涌来,闪光灯疯狂闪烁。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保安,竟藏着如此震撼人心的嗓音。

小满却只是微微鞠躬,将话筒塞回负责人手里,转身便跳下了舞台。

他不想被围观,不想被追捧,只想逃离这片突如其来的喧嚣。他快步钻进侧面的消防通道,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在台上的燃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赵振山静静地站着。

老人一身深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浑浊而深邃,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灯,却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消防通道口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看着小满消失在拐角,看着那个“唱完就躲”的倔强姿态,眼神深邃。

“记下。”赵振山对着身旁的秘书老陈,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被岁月风化的石头,“哈雷展,救场的保安,叫刘小满。”

“董事长,您的意思是?”老陈不解。

“没什么。”赵振山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再看看。”

消防通道里。

小满平复着呼吸,嘴角慢慢弯起,习惯性地露出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将满未满的人生,在今天,终于溢出来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像海面上泛起的泡沫,微弱,却真实地,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