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五点半

将满未满

闹钟响的时候，刘小满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房东说下个月来修，说了三个月。小满不催，催也没用，催急了房东涨房租，他更住不起。

五点半。滨海城市的凌晨，天还是灰的。

他掀开被子，动作很轻。隔壁是王叔，上夜班的退休工人，这个点刚睡。楼板薄，脚步声重了，王叔会骂。小满不想听人骂，也不想让人骂——这是他在这栋老楼里生存的第一条规矩。

卫生间是公用的，走廊尽头。小满端着搪瓷盆过去，盆里是毛巾、牙刷、半块香皂。香皂是薰衣草味的，超市促销买的，三块五一盒。他用了两个月，还剩薄薄一片，捏在手里打滑。

水龙头锈了，先出黄水，再出白水。小满接水，洗脸，水凉得刺骨。他没出声，只是吸气，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眼角没纹，但眼底有东西——不是倦，是别的。他说不清，也不想说。

回屋，穿衣服。保安制服挂在门后，藏青色，肩章是银色的。他抖开，套上，扣子系到第二颗。第三颗不系，透气，也显脖子长。一米八五的个子，一百四十斤，制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某种正经的体面。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让人舒服。这是他练的，练了三年。当保安第一年，队长说："刘小满，你长得不赖，但别板着脸，顾客看了怕。"他就练，对着镜子练，对室友练，对海边练。现在成了本能，不笑反而累。

五点五十。他出门，锁门，钥匙转两圈。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脚步轻，像猫。三楼有婴儿哭，二楼有电视声，一楼是房东老太太的收音机，放评剧。这些声音他熟悉，像背景音乐，不听反而睡不着。

楼道口，风灌进来。滨海城市的风，带着咸腥，带着凉意，带着海的气息。小满深吸一口气，肺里凉透了，人反而清醒。

自行车在墙根，二手的，八十块。他擦过三回，链条还响。骑上去，蹬两圈，响，再蹬，还响。他不管了，响就响，凌晨的街道没人听。

路线他熟得很。从老小区出来，穿过两条巷子，拐上海滨路，直行二十分钟，到商场后门。七公里，他骑过八百多回，春夏秋冬，风雨无阻。有一回台风，他推着车走，浑身湿透，到了商场，队长说："你傻啊，请假不会？"他说："排班表上是我。"

海滨路是风景最好的段。左边是海，右边是楼。凌晨的海是黑的，只有船灯，一闪一闪，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小满有时候会停，不是今天，今天他想早点到，换好衣服，帮张姨拖拖地。

但今天他停了。

不是因为船灯，是因为一个人。

海边步道上有个人，佝偻着，穿件军大衣，在捡什么东西。小满骑过去，又骑回来，捏闸。

"大爷，您找啥？"

老头抬头，脸是紫的，冻得。"螺丝，我轮椅上的螺丝掉了。"

小满看旁边，确实有辆轮椅，空着，轮子歪着。他下车，蹲下来，手机打光。沙滩上有螺丝吗？有，贝壳，石子，烟头，易拉罐环。他摸了一把，湿，凉，没螺丝。

"多大的螺丝？"

"这么大。"老头比划，拇指指甲盖。

小满把自行车支好，脱外套。军大衣不够，他把自己的制服外套也脱了，裹在老头腿上。"您等着，我去买。"

"小同志，不用……"

"等着。"

他跑了。海边没有店，得回到巷子里，有家五金店，凌晨不开门。他拍门，拍了三分钟，老板骂着娘起来，卖给他一包螺丝，十块钱。他塞了十五，没等找零。

跑回来，老头在打哆嗦。小满蹲下来，试了三颗螺丝，第四颗对了。他拧紧，用手拧，没工具，手红了，破了皮。轮椅支起来了，老头坐上去，能动了。

"小同志，你……"

"您往哪走？我推您一段。"

"不用不用，我家就在前头，那个楼。"老头指，是栋回迁房，比小满住的还旧。"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我感谢你去。"

小满已经穿上外套，湿了的，凉的。他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不用，大爷，我赶时间。"

他骑车走了，链条响，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海听见了。海风把这件事吹散，吹到城市里，吹进某个监控画面里，吹进某个即将失明的人眼里。

小满不知道。他只知道，六点二十了，他要迟到了。

他蹬得更快，风灌进领口，凉，但他热。血是热的，心是热的，人是活的。这就够了，他想。这就够了。

商场后门，六点二十八。张姨正在拖地，看见他，直起腰。"小刘，今儿晚了？"

"帮个忙。"小满锁车，笑，"张姨，我帮您拖？"

"去去去，换你的衣服去，赵总早上巡视，别邋遢。"

"哎。"

他进去了，背影挺直，像棵年轻的树。张姨看着，摇头，笑。"这小伙子，怎么天天这么高兴。"

她不知道。小满也不知道，有人正在学他笑的样子——在黑暗里，在屏幕前，在一场漫长的观察的开始。

六点三十分。刘小满站在更衣室镜子前，系好第三颗扣子，又解开。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说：

"将满未满。今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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