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悟清站在那块最高的青石上,尾巴兴奋地扫着石面,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直往云霄里冲:“俺有哥哥啦!俺哥哥是齐天大圣!”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干,站得笔直,额间那撮白毛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眼睛亮得惊人——方才被孙悟空按着头认“哥哥”时还红着脸扭捏,此刻喊出来,倒像是宣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俺哥哥可厉害了!”他又拔高了音量,生怕远处那棵老松树上打盹的老猴子听不清,“能把灵山都给掀了!能让玉帝老儿都头疼!他才不怕那些规矩束缚,想闹天宫就闹天宫,想闯地府就闯地府,谁也管不住!”
这话喊得太响,惊飞了树梢上的雀鸟,也惊得正在溪边喝水的八戒差点呛着。他抹了把嘴,嘟囔道:“这小猴子咋比俺还能吹……”
孙悟空刚从水帘洞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湿布,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背对着阳光站在石拱下,耳尖微微发烫。他自然知道这小泼猴口中的“哥哥”指的是谁,也听出那话里一半是孩子气的崇拜,一半是故意喊给他听的炫耀。
李悟清还在喊:“俺哥哥才不稀罕什么佛位仙职,他要自由!要翻筋斗云时的风!要花果山上的桃!谁要是敢拦着,他一棒子就能把南天门捅个窟窿!”
“你给俺下来!”孙悟空终于忍不住扬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故意板着脸,“再胡咧咧,仔细你的尾巴!”
李悟清却不怕他,反而蹦得更高:“俺说的是实话!俺哥哥就是齐天大圣!是三界都怕的泼猴,也是俺一个人的哥哥!”
他喊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方才喊得太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哥哥”从前闹天宫时,身上的伤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想起那些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日子,连桃核都吃不上;想起他明明最怕孤单,却总把“自在”挂在嘴边。
孙悟空站在阴影里,看着青石上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他想起五百年前那个在灵台山喊他“师父”的自己,想起三星洞里那些偷偷练七十二变的夜晚,想起第一次翻筋斗云时差点摔进东海……原来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疼,都藏在这小猴子亮晶晶的眼睛里。
“行了,别喊了。”他走过去,伸手把李悟清从青石上抱下来,指尖触到对方毛茸茸的尾巴时,那小家伙还在挣扎,“再喊,天庭的探子该来抓你了。”
李悟清却在他怀里扭了扭,指着远处的云端:“你看!云都跟着你跑呢!俺没骗你吧,哥哥就是厉害!”
孙悟空抬头,果然见那片云被风推着,慢悠悠地往花果山飘,像极了从前他闹天宫时,被他甩在身后的那朵。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张牙舞爪的小猴子,又望向水帘洞的方向,那里的水还在哗哗流着,像极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从三星洞回来时,听见的水声。
原来有些自由,不是闯出来的,是有人在身后,替你守着一片能安心胡闹的花果山。
原来有些哥哥,不是喊出来的,是藏在“齐天大圣”四个字背后,那点连金箍棒都打不散的柔软。
他掂了掂怀里的小猴子,忽然笑了:“再闹,桃林的果子就被八戒偷光了。”
“俺去揍他!”李悟清立刻挣着要下来,尾巴竖得笔直。
孙悟空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摸了摸耳朵,转身往桃林走。风吹过树梢,带着桃香,远处隐约传来八戒的惨叫和李悟清的嚷嚷,他忽然觉得,所谓齐天大圣,所谓三界闻名,倒不如此刻耳边的喧闹实在。
至少,这一次,他的花果山,不止有猴子猴孙,还有个喊他“哥哥”的小家伙。
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自由。李悟清站在最高的那块卧牛石上,尾巴卷着石棱,生怕站不稳摔下去,却依旧扯着嗓子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猴子特有的清亮,在山谷里荡开很远:“俺有哥哥了!俺哥哥是齐天大圣!”
他额间的白毛被风掀起,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胜利。方才被孙悟空捏着后颈皮认下“哥哥”时的羞赧早没了,只剩下一股子孩子气的骄傲——仿佛“齐天大圣的弟弟”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重要。
“俺哥哥能打!灵山都得让他三分!”他又喊,爪子里还攥着孙悟空刚给的桃核,举得高高的,“他才不稀罕当什么佛!他要当山大王!管他什么天规戒律,不顺心就砸!”
这话喊得太野,惊得树上的猴子猴孙们都探头探脑,连水帘洞那边偷懒的八戒都被惊动了,趿拉着鞋跑出来看,嘴里还塞着半块桃酥:“这小泼猴喊啥呢……”
孙悟空就站在桃林边缘,手里还拎着刚摘的、带毛的青桃,听见这话,指尖猛地收紧,桃毛刺进皮肤里,有点痒,像极了当年在五行山下,听见有小猴子喊“齐天大圣”时的感觉——又酸又麻,还有点说不清的热。
李悟清还在喊:“他是俺哥哥!三界都怕他,就俺不怕!他最疼俺了,刚还摘桃给俺吃!”
“你给俺闭嘴!”孙悟空终于扬声,声音里带着笑,却故意沉了沉,“再胡咧咧,青桃给你塞一嘴!”
李悟清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却没真怕,反而从石头上蹦下来,一颠一颠跑到他跟前,尾巴还翘着:“俺说的是实话!”他仰着头,看见孙悟空耳尖红了,又补充道,“哥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没事,俺帮你说!”
孙悟空捏了捏他的耳朵,力道很轻:“再闹,让八戒把你拎去喂马。”
“不要!八戒师兄会偷吃俺的桃!”李悟清立刻捂住口袋里的桃核,那是他刚从地上捡的,打算种在院子里,盼着长出能结“齐天大圣同款桃子”的树。
孙悟空看着他护犊子似的模样,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攥着从三星洞偷摘的菩提叶,以为能种出会七十二变的树。他低头,看见李悟清爪子上还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草屑,像极了当年在花果山打滚的自己。
远处,八戒凑到唐僧身边(他不知何时来了),小声问:“师父,你看这俩,像不像当年……”
唐僧没说话,只是捻着念珠,目光落在孙悟空和李悟清身上,那小猴子正缠着孙悟空要学翻筋斗云,而那只曾经大闹天宫的泼猴,正耐着性子教他怎么运气,指尖偶尔碰到小猴子毛茸茸的尾巴,会下意识地避开,耳尖却红得厉害。
风穿过桃林,带着熟桃的甜香。孙悟空教着教着,忽然停了,看着李悟清跌跌撞撞、差点摔进草丛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来有些羁绊,不是靠金箍棒砸出来的,也不是靠大闹天宫闹出来的。是藏在“哥哥”这两个字里,藏在摘桃时多留的那一颗里,藏在被小猴子缠得没办法时,无奈又纵容的眼神里。
李悟清摔在草地上,没哭,反而兴奋地喊:“哥哥!俺刚才好像飞起来了一点点!”
孙悟空走过去,弯腰把他拎起来,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嗯,再练十年,能赶上俺当年的十分之一。”
“十年就十年!”李悟清晃着尾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到时候俺陪你闹天宫!”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颗最熟的桃塞给他,指尖触到他的爪子,温温热热的。
原来所谓齐天大圣,所谓自由,从来不是一个人闯出来的。是身后有了想护着的人,才知道,有些架不必打,有些规矩不必破,有些柔软,比金箍棒更有力量。
他看着李悟清抱着桃子啃得满脸汁水,忽然觉得,这花果山的桃,好像比当年更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