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青云宗驻S市分部，顶层病房。
沈清舟睁开眼时，入目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檀香——那是江妄身上常年携带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右手有人紧紧握着。
"师傅，您醒了。"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小心翼翼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庆幸。
沈清舟偏头，看见江妄正趴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守了很久。那张白净的脸庞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只被主人遗弃后终于等到回家的小狗。
"……别哭。"沈清舟声音沙哑，本能地抬手，想去擦江妄的眼泪。
江妄立刻把脸凑过来，让沈清舟的手指能碰到自己的脸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溢着依赖和孺慕，干净得让沈清舟心底那点因任务失败而升起的烦躁瞬间平复。
"徒弟没用，师傅受伤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帮上。"江妄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宗门救援小队赶到……"
"这不怪你。"沈清舟打断他，反手握住江妄的手，"是我轻敌了，那个邪修的古怪阵法，连宗门资料库里都没有记载。"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
最后记忆停留在任务目标——那个伪装成大学教授的邪修突然发动阵法，他将江妄推出保护罩，自己承受了阵法的反噬。
醒来看到江妄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安慰。
"师尊……"江妄抬起头，眼眶微红，"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丢下我一个人。您答应过我的。"
沈清舟怔了怔，想起三年前收江妄为徒时的场景。
那天暴雨，江妄跪在青云宗山门前，浑身湿透，手里紧攥着一块断裂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沈清舟不是心软的人，但江妄那双眼睛太像一个人——他已故的师弟。
于是他破例收了这个没有任何灵根天赋的徒弟。
"我答应过。"沈清舟轻声说，"不会丢下你。"
江妄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像是终于安心了。他站起身，端起保温桶，"师傅饿了吧？我熬了小米粥，还温着。"
沈清舟看着江妄忙碌的背影——瘦削的肩背，白衬衫被洗得发旧却依然整洁，动作熟练地倒粥、试温，再将勺子递到他唇边。
"我自己来。"
"不行，医生说您右手经脉受损，需要静养。"江妄固执地不肯松开勺子，"张嘴，师尊。"
沈清舟拗不过他，只能就着江妄的手喝下粥。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胃里泛起暖意。他看着江妄专注的神情，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江妄今年十九岁，跟着他三年，依旧是这个样子——乖巧、听话、依赖他，像甩不掉的小尾巴。
有时候沈清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惯着这个徒弟了。
但江妄很懂事，从不惹麻烦，学习刻苦，哪怕资质平平，也每天凌晨起来练剑。这次任务，如果不是江妄坚持要跟来，他一个人也不会陷入险境。
"师尊，宗门那边传消息来了。"江妄喂完粥，拿出手机，"执法堂那边说……这次任务失败不怪您，因为邪修使用的阵法是失传已久的'幽冥血阵'，宗门资料库里没有记载，属于情报缺失。"
沈清舟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宗门内部的通报。
果然是官方措辞，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给了他台阶下。
"还有……"江妄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邪修，昨晚越狱了。"江妄的声音低下去，"看守所的人说，他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精神出了问题，一直在说'有人控制我的情绪'之类的话。"
沈清舟皱眉。
幽冥血阵的施术者精神失常，这倒是常见。阵法反噬通常会损伤施术者的精神。
"不用管他，宗门会处理。"沈清舟将手机递还给江妄，"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至少还要观察三天。"江妄收好手机，又变回那个乖巧的模样，"我会一直陪着师傅的，哪里都不去。"
沈清舟看着江妄那双干净的眼睛，心底那点异样再次浮现——
为什么他觉得，江妄说"哪里都不去"时，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不，怎么可能。
江妄是他的徒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对他有别的想法？
沈清舟压下心里的怪异感，闭上眼睛，"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好，师傅休息。"江妄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温柔，"我会守着您的。"
沈清舟很快就意识模糊起来。
但在彻底陷入沉睡前，他感觉到江妄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心，那个动作不像徒弟对师傅，倒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所有物。
然后，他听见江妄在他耳边，用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痴迷的语气轻声说道：
"师尊……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沈清舟睁开眼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雨还在下，但那股檀香味还在。
他坐起身，右手依旧使不上力，左手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他愣了一下。
手机亮了，界面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凌晨2点17分，江妄拨出过一个号码。
通话时长：13分42秒。
那个号码……
沈清舟的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闪过——
任务失败当晚，他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江妄站在邪修身后，手里拿着什么，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诡异的笑容。
但他当时以为那是幻觉。
现在看来，那或许不是幻觉。
沈清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重拨"键。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电子音在病房里回荡。
沈清舟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江妄……到底瞒了他什么？
他试着回拨那个空号，又打了几次，依旧是空号。
这说明什么？
那个号码是临时号码，用完即销毁。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妄不可能害他。江妄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亲手教导的徒弟。如果江妄真的有问题，这三年来他早就察觉了。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是江妄接到什么诈骗电话，又或许是任务相关的联络……
沈清舟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
江妄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干净的笑容："师傅，您醒啦？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粥。"
"你去哪了？"沈清舟不动声色地锁上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柜上。
"去给您买早餐呀。"江妄走到床边，打开保温桶，热气升腾起来，"医生说您右手暂时用不上力，我喂您吧。"
"我自己来。"沈清舟有些抗拒。
"师傅别犟了。"江妄笑得更温柔了，"您就让我照顾您一次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做。"
沈清舟看着江妄那双眼睛，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靠在床头，就着江妄的手喝粥。
江妄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凉了再喂到他嘴边，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沈清舟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这个徒弟，太粘他了。
"师尊，您在想什么？"江妄忽然开口，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没什么。"沈清舟移开视线，"对了，你昨晚……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江妄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奇怪的电话？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舟不想让江妄多心，"我就是随口问问。"
"师尊是不是不信任我？"江妄放下勺子，眼神里带着受伤的神色，"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出去，不打扰师傅休息……"
"不是。"沈清舟立刻否认，"我只是……最近任务太多，有些疑神疑鬼。"
江妄看着他，眼底的受伤慢慢消失，重新露出干净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师尊不怀疑我就好。"
沈清舟看着江妄的笑容，心里那丝疑虑再次浮现。
为什么他觉得，江妄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满意的情绪？
不，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沈清舟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喝粥。
窗外，雨还在下。
病房里，只有他和江妄两个人。
而江妄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像是在欣赏什么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夜深了。
沈清舟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江妄在另一张陪护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清舟悄悄坐起身，拿起手机，再次查看了通话记录。
凌晨2点17分，通话时长13分42秒。
那个号码……真的只是临时号码吗？
他试着去搜索那个号码的前缀，发现归属地竟然是境外。
境外号码……
沈清舟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江妄真的联系了境外势力，那事情的严重性就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不可能。
江妄从十岁就被他收为徒弟，这九年来一直跟着他，从未离开过青云宗。他怎么可能和境外势力扯上关系？
除非……
沈清舟不敢再想下去。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江妄的那张脸挥之不去。
干净的、乖巧的、依赖的眼神。
还有……最后昏迷前看见的那一幕——
江妄站在邪修身后，脸上诡异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
沈清舟睁开眼，看向另一张床上的江妄。
江妄还在睡觉，呼吸平稳。
沈清舟悄悄下床，走到江妄的床边，蹲下身。
江妄的睡颜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像扇子一样垂下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着什么好梦。
沈清舟伸出手，想要触碰江妄的脸颊。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江妄的那一刻，江妄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沈清舟愣住了。
江妄的眼睛里没有刚醒时的迷惘，反而清醒得可怕。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
戏谑？
不，一定是错觉。
眨眼之间，江妄的眼睛里就恢复了刚醒时的懵懂："师尊？怎么了？"
"你……醒了？"沈清舟收回手，掩饰尴尬，"我只是看看你被子盖好了没有。"
"师尊真好。"江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坐起身，"师傅睡不着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清舟站起身，"我只是……想上厕所。"
"我扶您。"江妄立刻下床，想要去扶沈清舟。
"不用。"沈清舟拒绝，"我自己能行。"
"可是您的右手……"
"我还有左手。"沈清舟说完，转身走向卫生间。
关上卫生间的门，沈清舟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刚才江妄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
真的是错觉吗？
沈清舟不敢确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江妄身上，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可能和他有关。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舟一直在观察江妄。
江妄表现得一如既往的乖巧，照顾他无微不至，喂饭、擦脸、换衣服，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但沈清舟总觉得，江妄的某些细微之处，和以前不太一样。
比如，江妄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
占有？
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沈清舟摇摇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江妄是他的徒弟，不可能对他有那种想法。
一定是自己受伤之后，变得多疑了。
三天后，沈清舟终于出院了。
江妄扶着他走出医院，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
"师尊，我们回青云宗驻地吧。"江妄温柔地说，"您好好休息，我照顾您。"
"嗯。"沈清舟点点头，心里那丝不安还是没有消散。
他看着江妄的侧脸，心底某个声音在提醒他——
江妄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他选择了无视。
因为他相信，江妄不会害他。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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