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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烧钱的艺术

金丝烬

万宝楼,顶层拍卖厅。

今晚的京港名流圈几乎全员到齐。空气中弥漫着三种味道:昂贵的香水、陈年的雪松木,以及一种名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附的铁屑,聚焦在第一排的两个身影上。

陆妄和沈听澜。

他们没有坐在一起。

陆妄在左侧贵宾席,暗纹西装,翘着二郎腿,打火机在他指间翻飞。不是拍卖会的那种举牌——是转。金属外壳在他手指间翻转,像一只银色的蝴蝶。他没看台上,只是转着打火机,神情懒散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沈听澜在右侧。黑色高定礼服,脊背挺直,香槟杯握在手里。没喝。杯沿贴着她的下唇,豆沙色的唇印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痕迹。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但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有一根看不见的引线,正在滋滋作响。

后排角落。江叙白、叶澜依、谢辞三个人挤在一张双人沙发上。为什么是三个人——因为谢辞说一个人坐太远,看不清戏。叶澜依说那你去找个位置。谢辞就挤过来了。

江叙白被挤在中间,右手夹板搁在膝盖上,左手端着一杯白开水。

“你为什么不喝酒。”谢辞问。

“开车。”

“你不是有司机。”

“司机今天请假。”

“请假干嘛。”

“他说再看到陆妄碰我的车,他就要辞职。”

谢辞想了想:“有道理。”

“第一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带着拍卖师特有的、介于唱歌和念经之间的腔调,“产自缅甸的鸽血红红宝石项链。净度VVS,切工极佳。起拍价,五百万。”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窃窃私语。这种级别的宝石,对于在座的富豪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买回去,放进保险柜,下次慈善晚宴戴一次,然后忘记它的存在。

“六百万。”角落里有人举牌。

“七百——”

话没说完。

陆妄举起了牌子。动作很随意,像在赶一只苍蝇。“一千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安静不是因为价格高。一千万对这个房间里的大多数人来说,只是零花钱。安静是因为陆妄举牌了。他从来不买珠宝。上次有人送他一条钻石袖扣,他转手送给了谢辞。谢辞拿去当了,买了一批荧光粉。

沈听澜眼皮都没抬。她晃了晃香槟杯,酒液挂在杯壁上,缓慢地滑落。

“一千五百万。”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陆妄的嘴角弯了一下。打火机在他指间停住,然后继续转。

“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沈听澜秒跟。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在报自己的电话号码。

“三千万。”

“三千五百万。”

两人的竞价像乒乓球一样弹来弹去,没有丝毫间隙。拍卖师的头左右转动,像一个看网球比赛的观众。台下已经没有人举牌了。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谁敢在他们俩中间插一脚?

“五千万。”

陆妄举起牌子。动作慢了下来。不是犹豫,是享受。像一个人吃一块好牛排,会放慢咀嚼的速度。他转过头,隔着过道,看向沈听澜。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口型很清晰。

疯子。

沈听澜接收到了。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极小的,像刀刃上那一线反光。

牌子举起来。手稳如泰山。

“六千万。”

后排。谢辞往前探了探身子。“他们在干嘛。”

江叙白喝了口白开水。“在调情。”

“用五千万调情?”

“上次用的是一个亿。”

谢辞沉默了。叶澜依的佛珠匀速转动。“上次是为了城南那块地,”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至少那块地能赚钱。这次是一条项链。项链能干嘛。”

江叙白想了想:“戴。”

叶澜依的佛珠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七千万。”陆妄再次举牌。打火机被他搁在膝盖上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是不耐烦,是兴奋。

“八千万。”沈听澜依旧面无表情。但她手里的香槟杯被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九千万。”

“一个亿。”

全场鸦雀无声。

一条项链。一个亿。这已经不是收藏了,这是赤裸裸的——用江叙白后来在群里的说法——“两个有钱没处花的疯子,在比赛谁先眨眼睛”。

陆妄看着沈听澜。沈听澜看着前方。她没有看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

他笑了。

牌子放下来。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边。

“行,归你了。”他举起酒杯,遥遥向她致意。不是香槟,是威士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沈大小姐果然财大气粗。”

沈听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收回。

她知道。陆妄不是没钱。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上浪费精力。他在等。等那个真正值得他出手的猎物。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明代官窑,名家字画,一件接一件地落槌。两人都没有再举牌。他们像两只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互相窥探。隔着过道的距离,隔着空气中那根看不见的引线,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

后排。谢辞打了个哈欠。“好无聊。他们怎么不争了。”

江叙白:“在等。”

“等什么。”

叶澜依的佛珠停了一颗。“等真正的猎物。”

直到最后一件拍品被推上台。两个穿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推着一辆黑色丝绒覆盖的展车。丝绒揭开。

紫檀木盒。

灯光打在木盒上,紫檀的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拍卖师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即将宣布某件重要事情的郑重:“各位贵宾,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清末摄政王载沣的私印,‘摄政王之宝’。据传,这枚印章在战乱中遗失,流落海外近百年,最近才由一位神秘藏家送回国内。材质为和田墨玉,重三百二十克。起拍价——”

他顿了顿。

“一个亿。”

台下瞬间沸腾。这不仅仅是一枚印章。这是权力的物证,是历史的残片。是某个已经覆灭的王朝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体温。对于陆妄和沈听澜这样的人来说,它的价值早已超越了金钱——它是一面旗帜。谁拿到了它,谁就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插下了自己的旗。

陆妄的眼神变了。慵懒从他身上褪去,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烟灰。他坐直了身体,打火机被搁在扶手上,手指不再敲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印章,瞳孔微微收缩。

沈听澜也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香槟杯被她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一亿五千万。”

陆妄率先举牌。声音沉下去,沉到某个危险的深度。

“两亿。”沈听澜紧随其后。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两亿五千万。”

“三亿。”

价格以五千万的幅度疯狂攀升。台下的其他人早已放弃了举牌——不是出不起,是没必要。两头猛兽在抢一块肉的时候,聪明的动物会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安静地等着看谁先倒下。

“五亿。”

陆妄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笃定。

全场哗然。五亿。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今晚之前所有拍品的成交价总和。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那枚印章。紫檀木盒里的墨玉印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绿色光泽,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墓碑。龙纹盘绕在印钮上,龙睛处镶嵌着两粒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闪烁着,像两头正在苏醒的兽。她知道这枚印章对陆妄意味着什么——那是陆家老祖宗曾经效忠的王朝最后的信物。陆妄的曾祖父是载沣的幕僚,陆家的第一桶金,就是从那个腐朽王朝的废墟里刨出来的。这枚印章对陆妄而言,不是古董,是族谱上缺失的最后一页。

她叩击桌面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了。节奏变了。更慢,更重。

“六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举牌的手——稳了整晚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抖。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后排。谢辞的眼睛瞪圆了。“六亿???”

江叙白的右手在夹板里微微蜷缩。“她在赌。”

“赌什么。”

“赌陆妄会跟。赌他会为了这枚印章不惜一切代价。赌他的执念比她的理智更值钱。”

叶澜依的佛珠匀速转动。“如果他不跟呢。”

江叙白沉默了片刻。“那她就输了。六亿买一块石头。”

陆妄转过头。隔着过道,隔着空气中那根已经烧得通红的引线,他看向沈听澜。沈听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表情是平的,像一面永不泛起涟漪的冰湖。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听澜,你确定要跟我争。这东西对你没用。”

沈听澜终于转过头。四目相对。过道很窄,窄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那枚印章的倒影——墨绿色的,被她的虹膜染上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有没有用,我说了算。”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陆妄,你以为京港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陆妄盯着她。盯着她眼睛里那枚墨绿色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某种更深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像一头兽在黑暗中嗅到了另一头兽的气味。

“好。那就看看谁的钱多。”

牌子举起来。

“七亿。”

“八亿。”

“九亿。”

“十亿。”

当陆妄报出“十亿”这个数字时,拍卖师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十亿。足以买下京港最顶级的豪宅,足以让一个普通家族几辈子衣食无忧。足以让在场的一半富豪重新计算自己的身家。

沈听澜的手指紧紧攥着牌子。指节泛白。白到透出底下骨头的轮廓。

她看着那枚印章。墨玉在灯光下依然温润,龙睛依然闪烁,像一个沉睡的王朝在做最后的、不甘心的梦。

她算过了。沈氏集团的流动资金,扣除城南项目的保证金、老城区那块地的拆迁款、下个月到期的银行贷款——她能动用的上限,是八亿五千万。刚才报九亿的时候,她已经动用了私人账户。十亿。她拿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转头看向陆妄。

陆妄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某种更原始的、接近于饥饿的东西。他在挑衅,在试探,在用那根烧红的引线丈量她还能撑多久。

你输了。你是我的。

他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他嘴角那个弧度。那个弧度在说——我看穿你了。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不是冷嘲,不是愤怒,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轻、更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像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来,你伸手去接,它却从你指缝间飘走了。

牌子放下了。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拿起桌上的香槟杯。杯沿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口没喝完的酒,豆沙色的唇印已经干了。她仰头,一饮而尽。

“恭喜你,陆少。”

声音清冷而平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被松开时发出的那一声余韵。

“这枚印章,归你了。”

陆妄愣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在拍卖厅的穹顶下回荡,震得水晶吊灯的垂饰微微晃动。他赢了。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印章——墨绿色的,温润的,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十亿。他花了十亿买了一块石头。

她让他花了十亿。

“沈听澜。”他举起威士忌杯,遥遥向她致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泪痕般的痕迹,“你果然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沈听澜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停了最后一瞬。然后收回。

她站起身。黑色礼服的裙摆扫过地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色云翳。

她输了这一局。输掉了那枚印章。但她让陆妄花了十亿——十亿现金,从陆氏集团的流动资金里硬生生剜出来。城南项目的进度款,下个月就要付了。她很好奇,他到时候拿什么付。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她走向门口。

“沈大小姐。”陆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庆祝我捡了个大便宜。”

沈听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颧骨,鼻梁,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没有反光的镜子。

“亲爱的。”

这个“亲爱的”尾音下沉,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不轻不重,刚好压在对方大龙的唯一气眼上。

“你最好别惹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转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

陆妄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十亿的印章,掌心被墨玉的温度——凉的——浸得微微发麻。他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角落里。

江叙白、叶澜依、谢辞三个人挤在双人沙发上。没有人说话。

谢辞最先打破沉默:“十亿。”

江叙白:“嗯。”

“十个亿。”

“嗯。”

“我那个地下钱庄,一年的流水也才二十亿。”

叶澜依的佛珠转了一颗。“你的意思是,他们俩花了一晚上,烧掉你半年的流水。”

谢辞想了想:“不止。加上那条项链,十一亿。超过半年了。”

又是沉默。

江叙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谢辞问。

“他们俩又开始了。”

叶澜依的佛珠停了。“这次烧了多少。”

“十一亿。”

佛珠继续转。“比上次多。”

“上次是为了地。地能赚钱。”谢辞说,“这次是为了什么?一块破石头?”

“不是石头。”江叙白放下水杯,看着那扇沈听澜离开的门,又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陆妄,“是面子。她让陆妄花了十亿,买了一个面子。陆妄花了十亿,买了一个‘她让他花了十亿’。”

谢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没听懂。”

“你不用懂。”叶澜依盘着佛珠,声音沙哑而缓慢,“你只需要知道,他们俩迟早会把京港拆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收拾烂摊子。”

谢辞想了想:“习惯了。”

江叙白想了想:“习惯了。”

叶澜依的佛珠转了一颗。“习惯了。”

陆妄从那扇门的方向收回目光。他把印章揣进西装内袋,拍了拍胸口。墨玉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凉的。他走向角落里的三个人。

“走。喝酒。”

江叙白抬头看他:“你请客?”

“我请。”陆妄说,“用沈听澜的钱。”

“她什么时候给过你钱。”

“她让我花了十亿。这十亿里,至少有一半是她‘让’我花的。四舍五入,就是她请客。”

江叙白沉默了一瞬。“你这个四舍五入,入得有点多。”

“多吗。”

“多。”

陆妄想了想:“那五入。”

谢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哪喝。”

“云顶天宫。”

“又是云顶天宫。”

“那里有荧光粉。”

谢辞的眼睛亮了:“你还留着?”

“留着。下次赵暴发户再搞事情,撒他身上。”

四个人走出拍卖厅。走廊里,京港的夜色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妄走在最前面,西装内袋里那枚十亿的印章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凉的。江叙白跟在后面,右手在夹板里微微蜷缩。谢辞在最后,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叶澜依的佛珠匀速转动,节奏稳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对了。”谢辞头也不抬,“苏清越今晚怎么没来。”

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四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陆妄忽然说了一句:“她在磨刀。”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京港的霓虹正在沉入深夜。万宝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慢地闭上。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苏清越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折叠刀在她指间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刀刃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的光痕。

刀已经磨好了。

只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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