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高尔夫俱乐部,VIP包厢。
这间包厢的正式名称叫“镜厅”——一个明目张胆从凡尔赛宫剽窃来的名字。整面墙的落地窗,水晶吊灯垂下三米,窗帘是手工刺绣的法国缎,空气中飘着大吉岭红茶的香气,每盎司三千块。
但此刻包厢里的气氛,和“镜厅”这三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江叙白坐在真皮沙发上,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失去右手精细控制能力后养成的习惯——用左手敲,节奏稳定,像某种自我调节的节拍器。
他对面,陆妄正瘫在椅子里。是的,瘫。不是坐。黑色polo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道旧疤,长腿伸直,脚踝交叠搁在茶几边缘。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没点,叼在嘴里像叼一根棒棒糖,咬扁的那一头已经被唾液浸成了深褐色。
“江少。”陆妄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真诚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做人不能太贪心。你那块地皮,说好听了叫城南历史风貌保护区,说难听了——就是一片违章建筑群。留着过年?还是留着给市政府当反面教材?”
“陆妄。”江叙白的声音压得很平,“你还要点脸吗?”
“脸?”陆妄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觉得我这张脸还挺值钱的。上周《京港财经》搞了个什么‘商界颜值榜’,我排第二。第一是沈听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怀疑她买榜了。”
江叙白深吸一口气。右手在夹板里微微蜷缩,指节泛出青白色。
“那是苏清越的设计稿。你把它烧了。”
“那是艺术销毁。”陆妄纠正他,语气严肃得像在念董事会的决议声明,“苏清越现在是我的人——”
“她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她是沈听澜的刀,沈听澜是我的——”陆妄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合伙人?床伴?对赌协议的对手?他在三个选项之间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选了一个最不要脸的,“——我的战略合作伙伴。四舍五入,苏清越就是我的人。我烧自己人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江叙白看着他。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将他眼底的情绪遮得干干净净。
“陆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在菜市场里跟人抢最后一颗白菜的泼妇。”
陆妄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被冒犯的笑,是真心觉得有趣的笑。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咬扁的那一头朝外,含糊不清地说:“江少,你这就不懂了。菜市场才是真正的商业实战。你想啊,一颗白菜,早上还卖两块,收摊前就剩一颗了,大妈们能为了它打起来。为什么?因为供需关系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
他摊开手,一脸“这是基本经济学原理”的表情。
“你那块地皮,就是那颗白菜。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那个最后把它拎回家的大妈。”
江叙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沉默了三秒。不是被说服了,是在计算——计算如果他现在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在陆妄脸上,后果会有几种。第一种,陆妄躲开,烟灰缸砸中他身后的水晶吊灯,吊灯掉下来砸中陆妄的头,他负次要责任,赔偿金额约八十万。第二种,陆妄没躲开,烟灰缸正中面门,鼻梁骨折,陆氏法务部起诉他故意伤害,刑期三到五年。第三种——
他还没来得及算第三种,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沈听澜走进来。
白色高定西装套装,剪裁利落得像用刀切出来的。西装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真丝吊带,领口极低,露出锁骨和那道月牙形旧疤。西装裤是阔腿的,随着步伐摆动,裤脚擦过地毯,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铂金包,包身上没有任何logo,但识货的人都知道,那只包的价值约等于京港三环一套两居室。
她的目光扫过包厢。先是江叙白——停了零点五秒,确认他还在呼吸。然后是陆妄——停了一秒,确认他还活着。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根被咬烂的雪茄上。
她皱了一下眉。幅度很小,但两个男人都看见了。
“吵什么。”她走进来,声音不高,尾音下沉,像法官敲下法槌,“隔着三栋楼都能听到你们像两只——”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比喻。
“——发情的公孔雀。”
陆妄和江叙白同时沉默了。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两个人都意识到,她说的比喻虽然难听,但精准得让人无法反驳。
沈听澜走到陆妄身边。她站着,他瘫着。高度差让她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她没有。她弯下腰,伸手从他polo衫的口袋里摸出那根被咬烂的雪茄。手指擦过他胸口的衣料,动作自然得像从自己包里拿一支口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雪茄。被唾液浸湿的那一头,烟叶已经散开了,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褐色花。
“脏死了。”
她把雪茄扔进垃圾桶。抛物线干净利落,没有碰到桶沿,直接落底。
“换根新的。”
陆妄仰头看着她。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看见她的下颌线,鼻尖,睫毛。水晶吊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银边。
他挑了挑眉。
然后从怀里——不是口袋,是怀里,像古代侠客掏暗器那样——摸出一根新的雪茄,递给她。这根雪茄比刚才那根粗了一圈,茄衣油亮,带着发酵过的烟草特有的深褐色光泽。
“古巴老农手卷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豪,像一个收藏家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据说他卷这根烟的时候,心情特别悲痛。”
沈听澜接过雪茄,凑到鼻尖。没有闻,只是停在那里。
“悲痛什么。”
“他的羊死了。”
沈听澜的睫毛动了动。那是她忍耐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不是愤怒,不是厌烦,是介于“这人脑子有问题”和“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之间的灰色地带。
“羊死了,和雪茄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贵族精神。”陆妄一本正经地说。他从她手里抽回那根雪茄,举到两人之间,像一个老师在向学生展示一件教具,“为了纪念那只羊,这根烟充满了忧伤的味道。来,闻闻——”
他把雪茄凑到她鼻尖下方。
“是不是有一股膻味?”
沈听澜没有后退。她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低下头,真的闻了一下。鼻尖距离雪茄只有一寸。
然后她直起身。
“我只闻到了你的古龙水味。”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气象预报,“还有——”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的领口,然后收回。
“昨晚没洗的床单味。”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江叙白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瘫在椅子里举着雪茄,一个站在他面前低头审视。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但又远得恰到好处——刚好不会碰到,刚好能让旁观者觉得他们随时会碰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两个。”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折磨之后的疲惫,“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这个场合?这里是高尔夫俱乐部,不是你们的调情现场。”
“调情?”
陆妄把雪茄叼回嘴里——新的那根,没咬,只是叼着。他偏过头看江叙白,眼神真诚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学生。
“江叙白,你太肤浅了。我们这是在交流商业机密。”
他抬头看沈听澜,寻求支持:“对吧?”
沈听澜点头。她走到陆妄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流畅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铂金包搁在脚边,双腿交叠,西装裤的裤脚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脚踝和黑色高跟鞋的细带。
“没错。”她端起陆妄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红茶,抿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唇印,豆沙色的,“我们在讨论如何把你这只韭菜割得更干净一点。”
江叙白:“……”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二
门再次被推开。
叶澜依走进来。暗红色旗袍,外罩一件黑色真丝披肩,手里那串星月菩提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动。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像用尺子量过。身后跟着谢辞。
谢辞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半张脸和锁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手里拿着手机,横屏,拇指正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他在打游戏。走进包厢的时候没有抬头,找到沙发的一角坐下来的时候没有抬头,把脚翘上茶几的时候也没有抬头。
“哟,都在呢。”
他的声音从手机屏幕后面传出来,漫不经心,像在跟空气说话。
“陆妄,你欠我的那三个亿什么时候还?”
陆妄叼着雪茄的动作停了一瞬。
谢辞的拇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头也不抬:“再不还,我就把你昨晚的录音发到网上去。”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江叙白的眉毛动了一下。沈听澜端着红茶杯的手指没有任何变化。叶澜依盘佛珠的节奏也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只有坐在她正对面的沈听澜能看见。
陆妄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颗地雷的引信。
“谢辞。”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某个危险的深度,“你找死?”
“开玩笑,开玩笑。”
谢辞终于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成一种诡异的蓝白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那个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一个高中生告诉你他考试作弊没被抓住。
“那种东西我早就备份了。”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标题都想好了,叫《陆氏总裁的午夜嚎叫》。”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陆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那种“我迟早会弄死你但不是今天”的笑。他重新把雪茄叼回嘴里,咬住。
“谢辞,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不闲啊。”谢辞头也不抬,“城南那块地的地质报告,我昨晚看到凌晨三点。你家那块地下面有溶洞,建高层要打桩,成本至少翻一倍。我还没跟你算这笔咨询费呢。”
陆妄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听澜放下红茶杯。杯底磕在茶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录音里我也说话了。”她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要发一起发。标题可以叫《沈氏千金的复仇》。”
谢辞的拇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谢辞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大的笑容。
“成交。两个一起发,流量翻倍。”
叶澜依叹了口气。佛珠在她指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在陆妄和沈听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谢辞身上。
“现在的年轻人。”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吸烟的颗粒感,像一张被反复打磨过的砂纸,“做这种事居然不关门。害得我也想入股分一杯羹。”
谢辞把手机搁在腿上,腾出双手,朝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叶姐,您想入多少?原始股,一股一百万。您要几股?”
“三股。”叶澜依重新开始盘佛珠,“就当支持年轻人的艺术创作了。”
江叙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四个人。一个在讨债,一个在谈入股,一个在讨论录音标题,一个在计算溶洞的咨询费。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神病院的正常人。不——比那更糟。他是那个唯一意识到这里是精神病院的正常人,而其他人都觉得精神病院才是外面的世界。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讨论城南项目的后续开发方案。市政府那边——”
“城南项目?”
陆妄打断他。他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夹在指间,朝江叙白的方向指了指。那个手势随意得像在指一盘不太好吃的菜。
“那种小打小闹的项目有什么好讨论的。我昨天刚看中了一块地,在月球背面。打算建个度假村,专门接待外星人。”
他靠进椅背,翘起二郎腿,脸上是一种将“胡说八道”发挥到极致的从容。
“江叙白,你有没有兴趣入股?原始股,五百万一股。我给你打九折。”
包厢里安静了一拍。
沈听澜端起红茶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身。茶汤在杯中晃动,挂在内壁上,留下浅浅的琥珀色痕迹。
“月球背面。”她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一道不太常见的菜,“风水不好。阴气太重。”
她放下杯子。
“适合建坟场。”
陆妄转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那就建坟场。专门埋葬那些不听话的竞争对手。”他重新转向江叙白,笑容真诚得像一个推销保险的,“江少,我觉得你可以预定一个VIP席位。我给你打八折。”
江叙白的右手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神经受损的后遗症。傅医生说,情绪波动会影响恢复。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用力压住,指节泛白,直到发抖停止。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在这三秒里,包厢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陆妄。”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低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报啊。”
陆妄摊开双手,姿态坦荡得像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警察来了我就说是你邀请我来这里喝茶的。对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警察局的周局长,上周刚收了我一辆法拉利。红色的,限量款,全球只有十二台。你觉得他会抓我吗?”
谢辞终于打完了那局游戏。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抬起头,看了看江叙白,又看了看陆妄,然后开口。
“江少,别挣扎了。”
他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讽刺。
“在这个京港,陆妄就是法外狂徒。沈听澜就是冷血杀手。叶姐就是——”
他看了一眼叶澜依。叶澜依正在盘佛珠,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德高望重的黑社会大姐大。”
叶澜依的佛珠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动。她没有否认。
“而你——”
谢辞看向江叙白。他的眼神是真诚的,真诚得像一个医生在向病人宣布诊断结果。
“你就是个负责买单的冤大头。”
江叙白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膈肌下沉,空气涌入肺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看向窗外。夕阳正在沉入京港的天际线,将整面落地窗染成一种浓烈的橙红色。高尔夫球场的草坪被照得像一片燃烧的绒毯。
“苏清越呢。”
他问。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平稳不是冷静,是把所有的情绪压进骨头里之后,剩下的那层皮。
“她怎么没来。”
陆妄和沈听澜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快,快到在场其他人——除了叶澜依——都没有捕捉到。
“哦,她啊。”陆妄指了指门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个迟到的同事,“在厕所吐呢。昨晚为了拿那个账本,她喝了半斤假酒,现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咬住。
“不过没关系。吐完了还能继续喝。这就是打工人的觉悟。”
沈听澜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女王在朝臣的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
“确实。为了利益,连命都可以不要。吐点算什么。”
叶澜依突然开口。
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动,节奏稳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慈悲还是嘲讽的、含混的质感。
“其实,我也挺佩服苏清越的。为了上位,连亲爹都能卖。”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同样长的时间。不多不少,像在丈量。
“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谢辞第一个点头。然后是陆妄。然后是沈听澜——她的幅度最小,小到如果不盯着她看就会错过。四个人,四张脸,同一种表情:受教了。
江叙白看着他们。
夕阳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这群人身上。陆妄叼着雪茄,瘫在椅子里,polo衫领口敞着,锁骨上的旧疤在橙红色的光里泛着陈旧的银白色。沈听澜坐在他旁边,白色西装被夕阳染成暖色调,双腿交叠,红茶杯端在手里,杯沿上那个豆沙色的唇印还在。谢辞缩在沙发角,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像一只吃饱了蜷起来的野猫。叶澜依盘着佛珠,暗红色旗袍在逆光中变成近乎黑的深红,嘴角那抹笑意像刻上去的。
他们都是京港最顶尖的掠食者。拥有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掌握着能让这座城市停转的权力。但在这些光鲜的表象下——陆妄叼雪茄的姿势像个啃甘蔗的包工头,沈听澜闻雪茄的动作像在菜市场挑萝卜,谢辞讨债的语气像高中生催同桌还饭卡钱,叶澜依谈入股的表情像小区门口卖茶叶蛋的阿婆在拉合伙人。
他们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言,说最残忍的事。用最沙雕的方式,玩最要命的游戏。
“行了,别废话了。”
陆妄站起身。polo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角,他没有整理。他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在烟灰缸里按灭——没有完全按灭,还剩一点猩红的火头,在灰烬里明灭。
“今晚有个拍卖会。听说有一幅梵高的真迹。”
他看向沈听澜。
“陪我去把它买下来。然后烧了助助兴。”
沈听澜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动作从容而仔细,像是在准备出席一场重要会议。
“烧了多可惜。”
她拎起铂金包,包链挂在腕上,金属的光泽在她手背上一闪。
“不如把它剪碎了,做成拼图。送给江叙白当生日礼物。”
江叙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夕阳照在他脸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谢谢。我不想要。”
“客气什么。”
陆妄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老友在安慰另一个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