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的清晨,暴雨初歇。天空没有放晴,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瘀伤压在城市的头顶。
叶氏集团大厦的顶层占据了金融中心最高的位置。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将这座城市踩在脚下——车流如蝼蚁,人群如尘埃。
叶澜依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她没有穿套装,而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外披纯白狐裘。黑发如瀑,垂在肩侧。手里那串星月菩提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动,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十九岁的她,已经学会了用佛珠的节奏来控制自己的心跳。
面前的地板上,跪着两个人。
江叙白跪在左边。衬衫领口被扯开,嘴角挂着一道未干的血痕。他的右手——那只拿过无数建筑大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跪在他旁边的是昨晚负责监视苏清越公寓的保镖队长,额头上冷汗密布,不敢抬头。
叶澜依没有看他们。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终于,她合上了文件。
“叙白。你在叶家多少年了?”
“六……六年。”江叙白的声音干涩。十三岁那年,他被送到叶家,从此成为叶澜依手中最锋利的刀。
“六年。”叶澜依重复了一遍,佛珠在她指间停了停,“六年前,你父亲出事,江家要把你送到国外自生自灭。是我把你留下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叙白没有回答。
“因为你有才华。”叶澜依站起身,赤足踩过羊毛地毯,停在他面前,“你的手,是京港最值钱的一双手。我花了大价钱培养你,不是让你用它去翻一个女孩的裙底。”
她将那份文件扔在他膝前。纸张散落,露出里面的内容——正是昨晚苏清越给他的那份加密账本。
“这份东西,”叶澜依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商品,“你是打算交给谁?陆妄?谢辞?还是沈听澜?”
江叙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这份账本是假的。昨晚拿到的时候,数据天衣无缝,但那个加密签名——那串看似随机的十六进制代码——转译过来是“清越”二字的花体写法。她故意留了签名。她让他知道,他被算计了。
“叶姨,我……”他张了张嘴。
“叫叶总。”
江叙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跪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间办公室的温度低到了骨头缝里。
叶澜依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走向落地窗。窗外的京港正在苏醒,但那些车流和人群,从这间办公室看下去,都小得不值一提。
“我查过苏清越在法国的记录。”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她不止学了建筑。第三年开始,她辅修情报学,导师是前法国对外安全局的人。她的毕业设计不是建筑图纸,而是一套基于城市测绘数据的情报加密系统。”
她转过身,看着江叙白。
“你知道吗?”
江叙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知道。四年里,他派人关注她在法国的动向,报告上写的都是“学业正常”“生活规律”。没有情报学,没有安全局背景。那些报告被人改过——或者是苏清越自己改的,或者另有其人。
“看来你不知道。”叶澜依的嘴角牵了牵,那弧度算不上笑,“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她回国之前,最后一个联系人是谢辞。比如那份老城区改造档案,她的父亲苏远洲在死前做了三个副本,一份在沈听澜手里,一份在她手里,还有一份——下落不明。”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佛珠碰撞的声音。
“叙白,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的解释。”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我是要你明白一件事。你在我这里,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情分。六年前我留下你,是因为你的手有用。六年后我见你,也是因为你的手还有用。感情——在这个圈子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松开了手。
“你昨晚和苏清越做了什么,我不关心。她给了你什么,我也不关心。但你把这份假账本带进叶氏大厦的那一刻——你的手就不只是你的手了。”
江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曾经画过无数张设计图,签过无数份合同。昨晚,这只手揽过苏清越的腰,触摸过她腿上的绷带,在她肩胛的位置留下指印。现在它在发抖。
“叶总。”保镖队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是我失职。昨晚苏小姐的公寓……我应该亲自进去检查的……”
“你确实失职。”叶澜依的语气依然很淡,“但你失职的原因,不是没有亲自进去。你失职,是因为你到现在还以为,苏清越是一个人。”
保镖愣住了。江叙白也愣住了。
“你以为她在京港孤立无援,以为她只是一个被家族推出来当棋子的弃女,以为她交出档案、刺伤自己,是因为走投无路。”叶澜依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叙白身上,“你错了。她每一步都算好了。包括昨晚在你面前流的那滴眼泪。”
她抬起脚。赤足踩在江叙白那只受过伤的右手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件易碎物品的承受力。
“叙白,疼吗?”
江叙白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的右手本就有旧伤,骨头一直没有完全愈合。昨晚苏清越用指尖摸过那道旧伤的位置,问他还疼不疼。他说不疼。现在他疼了。
叶澜依的脚掌压在他的手指上,力道一点一点加重。
“这一下,是教训。”叶澜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财务报表,“你在京港六年,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学会——在这个圈子里,谁都可以结盟,但别把自己的底牌押进去。谁都可以信,但别信到把自己搭进去。”
她的脚后跟猛地下压。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江叙白的惨叫声被他自己咬死在齿关里。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左手死死攥住右手手腕,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那只手——那只被京港媒体称为“天才之手”的手——此刻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手指青紫,关节变形。
叶澜依收回脚。她拿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脚底,然后随手将手帕扔在江叙白脸上。
“把他拖下去。”她对门口的两个黑衣人说,“找个接骨的大夫。手接上以后,通知江家,城南项目江叙白不再担任任何职务。至于这只手还能不能拿笔——看他自己的造化。”
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江叙白。经过叶澜依身边的时候,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叶澜依已经转过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面。
门关上了。
保镖队长还跪在原地,膝盖下的地毯已经被冷汗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叶澜依坐进椅子里,重新开始盘那串佛珠,“去查一件事。苏清越在法国的四年,是谁帮她改的监控报告。能绕过叶家情报网的人,在京港不超过三个。陆妄是一个,沈听澜是第二个。”
“第三个呢?”
叶澜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份摊开的文件上——那是城南项目的持股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中,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谢辞。
保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缩。
“去吧。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答案。”
保镖应声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叶澜依一个人。佛珠在她指间转动,星月菩提的光泽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温润而冰凉。她看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苏远洲还活着。那时候京港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把佛珠搁在桌面上,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陆少。”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刀刃般的冷厉,而是带上了一丝慵懒的妩媚,“我是澜依。没打扰你休息吧?”
电话那头的陆妄似乎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声音带着沙哑的睡意:“叶总一大早来电,是有什么好事?”
“好事说不上。”叶澜依靠进椅背,狐裘从肩头滑落,露出墨绿色睡袍下削瘦的锁骨,“不过我听说,沈听澜昨晚在你那里过的夜?”
陆妄沉默了一瞬。
“叶总的消息倒是灵通。”
“京港没有秘密,陆少。”叶澜依轻笑了一声,“只有价格不同。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打听你的私事。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沈听澜的软肋,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什么软肋?”
“城南项目,她坚持要拿下老城区那块地,对外说是商业开发。”叶澜依的手指在图纸上那个红圈处点了点,“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那块地下面,埋着她母亲的事。”
陆妄没有说话。
“具体的,今晚八点,浮生会所,天字号包厢。我请了几个朋友,你也来。至于来不来,陆少自己决定。”
她挂断了电话。佛珠重新在她指间转动起来。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线苍白的天光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安宁,像一尊刚刚完成祭祀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