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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笼中鸟与旧时雪

金丝烬

京港的十一月,雨水带着透骨的湿冷,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位于半山的“浮生会所”今夜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如瀑,将整座城市的霓虹冲刷成一片模糊的血色光斑。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照亮每一张虚伪的笑脸。

苏清越站在巨大的罗马柱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杯未曾沾唇的香槟。素色丝绒长裙裹着她单薄的身形,在这一室华服美饰中,清冷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她刚结束在法国的进修,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被家族一个电话召到了这里。

十八岁,普利兹克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这个光环足够耀眼,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那片荒芜。

“听说了吗?陆家那位回来了。”

“陆妄?那个十六岁就把亲三叔腿打断的疯子?”

窃窃私语像蛆虫一样在空气里蠕动。苏清越皱了皱眉,正要转身,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江叙白。

他站在人群中央,深灰西装,金丝眼镜,温润如玉。十九岁的江家嫡子,这一代最锋利的刀。他端着酒杯与人寒暄,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六年了。他比记忆中更高,也更陌生。那层温润的皮囊打磨得愈发精致,让人几乎看不清底下的骨血。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人群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那双永远从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

是她的错觉吗?

下一秒,那丝裂缝便被完美的社交面具弥合。他遥遥举杯,姿态克制而疏离,像是在敬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不,连故人都算不上。

仿佛那三年,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大梦。

苏清越垂下眼帘,攥紧杯脚。她想起十七岁那年雨夜,他站在江家老宅门口,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清越,忘了我。”

他把那三个字说得那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至今没忘。

“砰——”

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凛冽的寒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像一记耳光扇在所有人的脸上。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黑色长款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衬衫,像一抹干涸的血迹。他身形极高,宽肩窄腰,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头刚结束厮杀的野兽,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张脸生得极好,也极冷,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戾气。

他迈开长腿走进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像被无形的刀刃劈开的海水。

陆妄。

京港最禁忌的名字。十六岁打断亲三叔的腿,十七岁接手陆家地下产业,十八岁手上沾的血,据说比陆家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宴会厅最深处。

那里,沈听澜正独自坐在一张丝绒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黑色露背礼服,长发随意盘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陆妄走到她面前,站定。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沈听澜没有抬头。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把玩着那只打火机,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京港最危险的男人,而是一团空气。

“沈大小姐,”陆妄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好久不见。”

沈听澜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像古井一样无波无澜,直视着陆妄的眼睛。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碰撞,一字一句:“陆少大张旗鼓地回来,就是为了挡我的路?”

“路?”

陆妄轻笑一声。下一秒,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距离瞬间被拉到极近。

沈听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混合着雨水和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感,像刀刃贴上皮肉那一秒的寒意。

“在这个名利场里,沈听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沙哑的尾音像砂纸一样擦过她的耳廓,“路是杀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侧,带着滚烫的温度。

沈听澜没有躲。她甚至没有眨眼。

“听说沈家最近盯上了城南的项目?”陆妄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他靠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那是我看上的东西。”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守得住。”

沈听澜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侧过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她直视着他眼底那簇危险的火苗,一字一顿:“陆妄,别以为你在外面疯够了,回来就能坐稳陆家的位置。”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只有轻蔑:“在我眼里,你和外面那些蝼蚁没什么区别。”

她伸出食指,抵在他的胸口,缓慢而坚定地将他推开一寸。

“挡我者——死。”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周围的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像是怕惊扰了两头正在对峙的猛兽,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陆妄盯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自己胸前那根纤细的食指。

他突然笑了。

低沉的笑声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疯狂。他猛地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重重碾过,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

他把她拉回来,重新拉进那个危险的、几乎贴面的距离。

“沈听澜,”他把她的名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这么狂。我这个人,最喜欢把高高在上的东西,拽进泥里。”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力道暧昧而粗暴。

“等你落在我手里的那天——跪下来求我的时候,别哭。”

沈听澜没有挣扎,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像两簇幽暗的火苗在对峙。

“陆妄,”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锐利,“你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但我要的东西,你抢不走。”

“你要试试吗?”陆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试试。”沈听澜冷冷回视。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噼啪燃烧,像是两个世界在剧烈碰撞,下一秒就要炸裂。

不远处,苏清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

“清越。”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站在那里,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跟我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这个局,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苏清越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淡:“凭什么?”

“凭你欠我一个解释。”江叙白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被拉近到两步,“六年了。你在法国六年,一封邮件都没有回过。”

苏清越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层终于出现裂缝的从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决绝。

“江叙白,”她叫他的全名,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旧日的伤口,“是你让我忘了你的。”

“我照做了。”

“你现在来问我为什么?”

江叙白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是他推开她的。

是他以为这样能保护她,能让她远离江家那个吃人的漩涡。可他忘了,他推开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曾经毫无保留地、把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的女孩。

“清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应该乖乖待在你安排好的位置里,”苏清越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等你处理完江家的烂摊子,再回来施舍我一个回头的机会。”

“江叙白,你以为你是谁?”

他僵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脊骨。

苏清越转身,裙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隔着衣料,只有一瞬,却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江少,我们早就不是同路人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像六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看着她一步一步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窗外,一道惊雷撕裂夜幕,照亮了这场盛宴里每一个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陆妄缓缓直起身,松开捏着沈听澜下巴的手。他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凉得像一块上好的玉石。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经过沈听澜身侧的时候,他微微侧头,丢下一句话:

“城南那块地,我要定了。”

沈听澜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把玩起那只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跃起,在她指尖跳跃。

“那就看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金属般冷硬的回响,“是陆家的疯狗跑得快,还是沈家的子弹飞得快。”

陆妄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个嗜血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

大厅里重新响起小心翼翼的交谈声,像是解冻的河面,底下依旧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却没人注意到阴影里那个攥紧酒杯、指节泛白的少年,也没人注意到门口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了。

这场名为重逢、实为宣战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而在这场游戏中,没有谁是猎物,也没有谁是猎人。

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