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驷只记得,坠入血池那一瞬,温热腥浓的血水涌入耳蜗,外界的嘈杂被隔绝成模糊一片。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身体不断下沉。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神智,意识渐渐模糊,几乎要就此阖眼长眠。
也好,就便这样睡去吧……
“阿驷……”
脑海里骤然炸响叶忘昔嘶哑泣血的声音。
他答应过她,会回去的。
那里那样黑,她一个人,会怕的。
可身体重得像坠了千斤铁,半点也不听使唤。
他想哭,泪水却刚一溢出,便融进翻涌的血水里,消散无踪。
一如他没能守住的诺言。
对不起,忘昔,我又食言了……
“南宫驷?”
一道苍老声音忽然响起。
地府?
南宫驷艰难地掀开眼睫。
入目竟是蛟山熟悉的景致,并非他想象中的阴曹地府。
“醒了?醒了便起身,让老夫看看。”
他循声望去,才看清说话的并非人形,而是一条盘踞在血池深处的古老蛟龙。
他自嘲般轻笑道:“地府倒是气派,竟能请动龙族坐镇。”
“让你失望了,此处并非地府。”蛟龙淡淡开口,“老夫耗了整整六年,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南宫驷一怔。
他……没死?
“晚辈敢问前辈尊号?”
“蛟龙。”
他还欲再问,却被对方径直打断:“你心中疑惑,老夫知晓。救你,是因南宫长英当年旧约。而这世间,你尚欠一人,未归。”
南宫驷撑着身子想要站起,可灵核尽毁,肉身又是刚被重塑,不过片刻便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老夫仅能为你重塑肉身,灵核……已是尽力。”蛟龙长尾轻伸,稳稳将他扶住。
“还有一事。”
“你需自行承受天劫,此事老夫无法代劳,全看你自身造化。”
话音落下,一股温和浑厚的气息渡入他体内,南宫驷脸色终于稍稍褪去苍白,缓过些许力气。
“走吧。老夫能为你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蛟龙说完,庞大身躯缓缓沉入血池深处。
南宫驷望着那片翻涌的血色,郑重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三月三,蛟山下。
微风轻拂,河畔杨柳依依,飞絮如雪。
巧的是,南宫驷踏足此地这一日,邻镇正逢三月三交流会。长街遍挂彩灯,五色流转,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潮拥挤,却人人面上带笑,一派烟火升平。
南宫驷望着这般安稳景象,心中微松。
六年前,何处不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便是强盛如修真界,亦是满目疮痍。
而今,全然不同了。
安稳与喜乐,真切地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六年……原来光阴,竟能改变这么多。
那忘昔,她……会不会也变了模样?
可他如今这副样子,又有何颜面去见叶忘昔?
灵核尽毁,身躯残破,若真守在她身边,除了拖累,他什么也做不了。
倒不如做一介无名凡人,隐于市井,安分度日,至少不会再给旁人添半分负担。这般,总归要好过许多。
他暗自思忖,不如就在此住下吧。
做个小楼杂役也好,至少……至少不会给她添麻烦。
一路行至一栋临溪小楼前,此处人流最盛,想来也最是缺人。
正驻足间,一旁吆喝揽客的小姑娘见他立在门口,只当是来客,笑着上前一把将他往里让:
“客官,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坐坐呀!咱们家的菜,可是这镇上顶好的!”
“不是……我……”
南宫驷话未说完,已被按在了板凳上。
小姑娘又笑着追问:“要点咱们楼里的招牌菜吗?”说着便从腰侧取出纸笔,预备记下。
“我不是来用饭的,我是来打杂的。”
闻言,小姑娘执笔的手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开什么玩笑!你这身衣衫虽有些脏污,料子却不差,说你来体验生活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一道温和的中年女声穿过嘈杂传来:
“小妹,我说过多少次,待客不可这般急躁。”
“掌柜的!”小姑娘还想辩解,已被妇人打断。
“方才我听这位客官说,是想来我这儿打杂?”
南宫驷闻声站起身,垂着眼,声音干涩沙哑,全然没了往日的清朗意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发皱的衣角。
“掌柜的,我只求一口饭食,一处落脚之地。”
怕她不肯,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更弱,“我……可以不要工钱,只求您肯收留。”
掌柜见他这般落魄模样,心下恻隐;再加近日楼中繁忙,确实缺人手,便应了下来。
自此,这临溪小楼上,多了一位沉默寡言的杂役。
南宫驷,也仿佛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与“南宫驷”相关的痕迹。
天未亮,他便起身挑水、劈柴、扫地、擦桌、洗碗……
日复一日,勤恳沉默。
旁人瞧着,只当是个寻常落魄人,连他自己,也几乎要忘了从前的身份。
为何要这般?
他自己也说不清。说不清当初是如何垂眸咬牙,说出那句只求收留的话。
可他也不再去想了。
只在偶尔闲下来时,独自坐在窗棂前,望着窗外漫天柳絮纷飞。
若这一生,还能远远看她一眼,便也算此生无憾了。
他是这么想的。
日子就这般在柴米烟火中悄然过去。
这一日,临溪小楼里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掌柜与小妹忙得脚不沾地,南宫驷也低着头,默默将一桌桌碗筷撤下,洗净擦干,再重新摆好。
他刻意将眉眼垂得更低,尽量不与客人对视,只当自己是这楼中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门外又有客人进来。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两个人。
一人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周身似覆着一层薄霜,气质孤绝,正是楚晚宁。
他身侧立着一位黑衣青年,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又时刻留意着身旁人,正是墨燃。
许是途经此地,恰逢三月三热闹,便进来寻一处歇脚。
南宫驷的呼吸猛地一滞,手中的抹布险些滑落。
是他们。
墨燃……楚晚宁。
脑海中的记忆再一次浮现出来。
当年儒风门大乱后唯有死生之巅肯照顾他与叶忘昔。也是死生之巅的人不会因为他是南宫柳的儿子而让他背上“父债子偿”。
他迅速低下头,将大半张脸隐在檐下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攥紧了抹布,指节泛白。
只盼着对方不曾认出自己,只盼着这一身粗布杂役的装扮,能将“南宫驷”三个字彻底藏住。
是不敢吗?还是……为了那一丝丝尊严?他不知道。
墨燃随意扫了一圈楼内,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似乎只当是个寻常伙计,并未多在意,只轻声对楚晚宁道:
“晚宁,这边靠窗清净。”
楚晚宁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掠过堂内,最终也落在了那个沉默干活的杂役身上。
那人身形挺拔,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难掩骨子里的端正,只是垂着头,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郁。
楚晚宁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有一丝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毕竟眼前之人灵核尽毁,气息孱弱如凡人,与当年那位锋芒毕露的儒风门少主,实在相去甚远。
南宫驷听得他们落座,心下一片纷乱。
他们……都好。
那……忘昔呢?
她如今又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他真的好想上前去问问他们,问问叶忘昔过得如何?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看,只埋着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碗碟碰得轻轻作响。
只求尽快干完手中活,退到后厨去。
然后明明很想上前问候。
墨燃似乎察觉到什么,侧头又看了一眼那低头忙碌的杂役,忽然轻声笑了笑,对楚晚宁低低道:
“晚宁,你觉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楚晚宁淡淡“嗯”了一声,却未再多言,只端起桌上茶水,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飞舞的柳絮。
而堂下角落里,南宫驷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冰凉。
他又想起那一日,他恨自己就因为自己的一点尊严,连昔日的恩人也不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