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梅初现
戴鼎梃回到竹舍的时候,东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把那柄青木鞘的长剑小心地靠在床角,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倒在硬板床上,右臂酸得像是被人灌了铅。手指关节处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的液体把掌心弄得黏糊糊的,他也懒得去洗,就那么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青瓦上的一缕晨光发呆。
水月大师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魔功残气,三个月化不掉就废了。那本原主当宝贝一样偷偷练了大半年的吐纳术,居然是魔教残篇。难怪练的时候总是脚踝疼,难怪那股气感来得蹊跷又去得诡异。
他抬起右手,在晨光中慢慢握紧又松开。丹田深处那股微弱的暖流还在,但比昨晚练剑时已经弱了很多,若有若无地蛰伏着,像是冬眠的蛇。
“清心诀。”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温润的玉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开始练。太累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时候强行运功,搞不好反噬比魔功还快。
外面渐渐响起了动静——竹门开合声、脚步声、弟子们相互招呼的声音。小竹峰的清晨开始了。
戴鼎梃深吸一口气,咬牙从床上翻身坐起。水月大师说了,白天该干嘛干嘛,不许偷懒。这句话的重点不是“不许偷懒”,而是“别让别人看出你在特殊受训”。
他把磨破的手掌在衣摆上蹭了蹭,推门出去。
晨课还是老地方,玉石广场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些弟子。曾书书正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见他来了,立刻凑过来:“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刚才去你房间叫人,被窝都是凉的。”
“出去跑了跑步。”戴鼎梃随口敷衍。
“跑步?”曾书书一脸不信,“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他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因为水月大师已经到了。今天的晨课由另一位首座代为主持,水月大师不在——戴鼎梃心里有数,她大概是练完剑直接回了自己的洞府。晨课的内容是基础体能,绕着练剑坪跑圈,然后原地站桩。对昨晚练了整整一个时辰剑法的戴鼎梃来说,这点强度已经算不上什么,他反而借着站桩的时间暗暗调息,尝试让丹田里那股暖流顺着清心诀第一层的路径缓缓运转。
效果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
杂役时间被分配去后山劈柴。戴鼎梃抡着斧头劈了半个时辰,汗如雨下,但那股一直蛰伏在丹田里的暖流反而在持续的体力消耗中变得活跃了几分。他渐渐摸到了一点规律——这具身体需要“动”起来,越是高强度消耗,那股气感反而越容易被激活。原主大概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会拼命练剑练到脚踝受伤。
午饭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他本想去藏书阁翻翻有没有关于魔功化气的记载,但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去了另一个方向。
传功堂。
小竹峰的传功堂不大,是一座三开间的青石建筑,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旧的木匾,上书“传道授业”四字,笔锋苍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堂内供奉着青云门历代祖师的画像,香火常年不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檀香味。平日里这里会有师叔辈的教习为弟子们答疑解惑,但午后的传功堂通常很冷清,只有几个用功的弟子会来此自习。
戴鼎梃来这里不是自习的。他是来找人的。
——确切地说,是来“确认”一个时间节点。
他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堂内。左边角落里坐着两个埋头抄经的弟子,右边书架旁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一本剑谱。正中蒲团上坐着一个年长的师叔,闭目入定,显然懒得搭理任何人。
没有他要找的人。
戴鼎梃走到书架旁,随意抽了一本《青云门规》假装翻阅,余光却一直盯着门口。
张小凡和林惊羽,按照原著时间线,草庙村惨案后就该被青云门收归门下。他在小竹峰待了这些天,几乎可以确定张小凡并没有分到小竹峰——但林惊羽呢?
林惊羽天赋卓绝,入门后很快就会崭露头角。如果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偶遇”契机,跟这两位建立起初步的联系,对后续剧情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尤其是张小凡——这个日后会同时牵动陆雪琪和碧瑶的关键人物,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变量,都值得提前布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口的光线一暗,进来的是三个他不认识的女弟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剑招,走到另一侧的书架前翻找起来。
他收回目光,把那本门规塞回书架。
算了,这种事急不来。青云门七脉,弟子众多,想在茫茫人海里精准定位两个刚入门的少年,比在大海里捞针容易不到哪去。还不如先把自己——
“借过。”
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朗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戴鼎梃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量颀长,眉宇间英气逼人,一双眼睛亮得像是淬了火的刀锋。他穿着龙首峰的青色弟子服,腰间佩着一柄制式长剑,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看得出是用剑的好胚子。
戴鼎梃心里一凛。这个人的面容他认出来了——虽然比电视剧里的形象年轻了好几岁,但那股子天生的锋芒是藏不住的。
林惊羽。
“……你是刚入门的?”戴鼎梃侧身让开,顺势问了一句,语气尽量随意。
林惊羽显然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突然搭话,微微一愣,然后点了下头:“龙首峰,林惊羽。你是小竹峰的?”
“戴鼎梃。”他报了名字,然后像是随口一提似的加了一句,“我听说这批入门弟子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草庙村出来的——好像分到大竹峰了?”
林惊羽的目光微微一沉。草庙村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显然是个还没愈合的伤口,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只是语气淡了几分:“嗯,他叫张小凡,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被分到大竹峰了。”
“大竹峰挺好的,”戴鼎梃说,“听说田首座为人宽厚,对弟子也不错。”
林惊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戒备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意外:“你对各脉首座很了解?”
“在坊市听了些闲话。”戴鼎梃随口带过,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走,“你是来找剑谱的?”
“嗯。”
“《青云十三式》的话,最里面那排第三个架子上有批注版,比门口的抄本详细。”
林惊羽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热心同门产生了一丝好奇,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便朝书架深处走去。
戴鼎梃没有再多说。第一面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点到为止就够了。他转身走出传功堂,在心里把这条线索先记了下来——林惊羽,龙首峰,已确认。张小凡,大竹峰,已确认。两人目前都还是刚入门的新人,离剧情正式展开还有足够的时间。
接下来几天,他一边按部就班地过着白天晨课杂役、晚上寅时竹林练剑的双重生活,一边留出少量的碎片时间泡在传功堂和藏书阁里。传功堂的偶遇变成了一种半有意的习惯——每次去,他都挑林惊羽可能在的时段,有时候碰到了就聊两句剑法心得,碰不到就自己翻书。林惊羽这个人,防备心不低,但也没那么难接近。只要不谈草庙村,他在剑法上的专注程度几乎可以用“痴”来形容。戴鼎梃偶尔抛出几个从水月大师那里学来的剑理皮毛,就能引出一场颇为认真的讨论。
一来二去,两人算是混了个脸熟。
而藏书阁那边,他终于在尘封的旧书堆里找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一本名叫《诸脉源流考》的旧书里记载了几种化除异种真气的法门。其中一种叫做“玉清化气法”,是青云门最正宗的化气功法。缺点是速度慢,至少需要持续行功一到两个月才能见到明显效果。优点是非常稳,不会损伤经脉,化解后的残余灵气还能被丹田吸收,化为己用。
戴鼎梃合上书,心里有了计较。水月大师给他的清心诀只能暂时压制魔气,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用正宗的化气功法。但他不可能直接开口跟水月大师要——一个刚入门几天的新弟子,突然指名道姓地要一本冷门化气功法,未免太可疑了。
那就只能先靠自己偷偷练。
好在玉清化气法的行功路径并不复杂,关键穴位和灵气运转方向在那本《诸脉源流考》里都有详细记载。他花了两个晚上把经文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在寅时练剑结束后多留半个时辰,借着竹林深处的僻静偷偷行功。
第一周,效果确实很慢。丹田里那股魔气像是顽固的污渍,玉清化气法化开一丝,它又凝回去半丝。但戴鼎梃渐渐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越练,那股魔气被化开的速度就越快。不是功法变强了,而是他的身体在“适应”,在主动配合将魔气瓦解。这大概与原主修炼魔功的时间不长、中毒未深有关。
与此同时,他的剑术也在稳步提升。
水月大师的教授方式一如既往地冷硬——没有夸奖,没有鼓励,甚至连表情都懒得给。她每次出现,说不过三句话:指出错误,示范动作,然后一句“再来”。有时候连续几天都不跟他说话,只是隔空弹来几个小石子纠正他握剑的角度或站姿的重心。戴鼎梃一开始觉得憋屈,后来渐渐习惯了,反而从这种近乎“放养”的教授方式里品出了一些东西——水月大师不是不教,而是在逼他自己悟。
青云十三式的前七式,他花了不到一个月就练到了水月大师认可的合格线。这个速度放在小竹峰所有弟子里,算得上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会被人小瞧。他没有刻意藏拙,也没有全力展示,只是稳稳地保持在一个“天赋尚可、努力加成”的区间里。太出挑会招人眼红,太差劲会让水月大师放弃——中间偏上是最安全的位置。
这天傍晚,他终于完成了玉清化气法的第一个完整大周天。
丹田深处涌起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扩散,那股一直盘踞在照海穴附近的阴寒魔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被温水般的灵力裹挟着慢慢化开了一小部分。虽然只化掉了不到一成,但那种经脉通透的舒畅感,比之前任何一次练功都要强烈。
戴鼎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透了,竹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正打算回竹舍,忽然听到前山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在这本该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戴鼎梃皱了皱眉,捡起靠在竹子上的长剑,朝声音来源走去。
前山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弟子,青衫攒动,议论纷纷。有人在喊“快去叫师叔”,有人在说“流寇怎么敢动青云门的人”,还有人在大声维持秩序。广场中央的地上坐着几个人,衣服上沾着血迹,脸色苍白,其中一个正被几位弟子搀扶着往医堂方向走。
戴鼎梃拉住旁边一个弟子:“出什么事了?”
那人回头,是曾书书,脸色有些发白:“山下坊市出事了。一队流寇劫了青云门的补给车队,还伤了几个看守的师兄师弟。刚才伤员被送回来,流寇已经逃进了南边的黑风岭。”
黑风岭。
戴鼎梃脑子里迅速调出原著的记忆。黑风岭在青云山南麓,地势险要,是一处三不管地带,常年有盗匪流窜。但按理说,普通的山贼流寇胆子再大也不该动青云门的补给车队——这不是找死吗?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
又或者,黑风岭里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正想着,传功堂那位年长的师叔已经快步走到了广场中央,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弟子听令——此事已上报各脉首座。天亮之前,各脉都会派出弟子前往黑风岭追剿流寇。”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骤然拔高,“凡入门满三个月、剑法合格者,自愿报名。不愿者不强求。”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追剿流寇?那可是真刀真枪的!”
“我才刚练到第六式,上去不是送死吗……”
“怕什么?流寇再凶也是凡人,还能敌得过我们青云剑法?”
曾书书在旁边搓着手,一脸纠结:“去还是不去呢……去了能涨见识,但万一打不过……”他转头看戴鼎梃,“你去不去?”
戴鼎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广场上躺着的几个伤员,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黑黢黢的南方山岭。
黑风岭。追剿任务。自愿报名。
这不会是一次简单的流寇清剿——原著里没有任何一场战斗是无缘无故发生的。今晚这事,要么是一个剧情节点的开端,要么就是一个陷阱。
但不管是哪种,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机会。一个走出小竹峰、验证自己这一个多月苦练成果的机会。
“去。”他说。
曾书书瞪大了眼睛:“你真去啊?你才入门一个多月——”
“满三个月才能报名。”戴鼎梃打断他,嘴角微微一挑,“你觉得我那三式剑法,比哪个练了三个月的差?”
曾书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锣声在广场上再次敲响,召集令正式下达。戴鼎梃穿过骚动的人群,走向报名的地方。
月光洒在他肩上,少年握剑的手,稳而有力。
第九章 夜袭黑风岭
报名处的长桌前挤满了人。
戴鼎梃在报名簿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师兄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戴鼎梃?你入门才多久?满三个月了吗?”
“满了。”戴鼎梃面不改色地说。
旁边的曾书书倒吸一口凉气,用胳膊肘死命捅了他一下。戴鼎梃面不改色,笔走龙蛇,签完就把笔一搁,拉着曾书书挤出人群。
“你疯了?”走出几步后曾书书压低声音吼他,“你入门还没满两个月!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的,”戴鼎梃说,“报名簿上只写名字,不写入职时间。这种临时召集任务,没人会一个一个翻档案去核实。”
“那万一打起来呢?你剑法才练到第几式——”
“第七式。”戴鼎梃顿了顿,决定稍微撒个谎,“水月大师私下指点过我几次。”
曾书书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晌才合上:“难怪你上次晨课突然就开窍了……但她为什么会单独指点你?”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帅。”
曾书书噎住了,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我竟然无法反驳”的复杂表情。
报名的最终名单在半个时辰后公布,小竹峰这边一共抽了十二名弟子,戴鼎梃的名字赫然在列。那位登记的师兄特意多看了他两眼,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出发前有一炷香的准备时间。戴鼎梃回到竹舍,从床角拿起那柄水月大师给的青木鞘长剑,想了想,又把一套备用的粗布短打塞进包袱里,外带一小瓶金疮药、两块干粮和一壶水。他没打过真正的仗,但穿越前看过的无数影视剧和小说告诉他一个简单道理——出门打架,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有备无患。
曾书书的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夹杂着几句“我的护腕呢”之类的碎碎念。戴鼎梃没等他,提着剑先一步去了集结点。
夜色已深。小竹峰前的广场上,十几名弟子陆续到齐,清一色青衫长剑,列队整齐后由一位姓秦的师兄带队。秦师兄二十出头,面容沉稳,腰间佩剑的剑柄磨得发亮,显然是老手。他简略说明了任务:四支小队分别从不同方向进入黑风岭,搜剿流寇踪迹,发现目标后发信号,附近队伍支援合围。
“这批流寇不是普通山贼。伤了青云门弟子还能全身而退的,要么武功底子不弱,要么人数远超预计。遇到敌情不要逞强,记住了——发信号,等支援。”
众人应声。
信号用的是青云门特制的符箓,撕开会爆出一团灵光,升空后两三息不散,在夜空中极为醒目。每人配发了两张。
“还有最后一个提醒,”秦师兄扫了众人一眼,刻意在队伍末尾的戴鼎梃身上多停了一拍,“不要让剑光照到自己的脸。流寇没有修士,但他们的弓箭不认人。”
出发。
月光下的黑风岭,像一头伏在南方的狰狞巨兽。
四支小队的行动路线在出发前就划分好了。戴鼎梃所在的队伍共六人,由秦师兄亲自带领,负责从东南方向的密林切入,路径最偏也最难走。队伍里除了秦师兄之外,还有三位练剑超过一年的老弟子,以及两个新人——戴鼎梃,和一个名叫赵平的男弟子。
赵平比戴鼎梃早入门两个月,个头不高,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显然比戴鼎梃更紧张。两人走在队伍中段,谁也没说话。
山路崎岖,夜色浓得像墨。为了隐蔽,队伍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月光和一点点微弱的灵目术辨识地形。脚下的枯枝败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次响动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脊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嚎,在夜风中回荡不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翻过一道山脊,进入了黑风岭腹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月光被层层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的阴影浓重得像是有了质感。
秦师兄忽然停住脚步,右手握拳示意全员停止。
前方三十步外的山坳里,隐约亮着几点火光。
戴鼎梃眯起眼仔细辨认——火光的排列太规律了,不是篝火,更像是挂在木桩上的火盆。火盆之下,隐约能看见几顶简陋的帐篷和一排削尖的木栅栏。
流寇的临时营地。
秦师兄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众人散开,呈扇形包抄。老弟子们无声地拔剑出鞘,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金属摩擦声。赵平跟在一位师姐身后,手抖得剑鞘都在微微发颤。
戴鼎梃找了一棵粗壮的老松作为掩体,半蹲下去,拔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映出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
他等了大概十息。十息之后,营地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没有岗哨换班的声响,没有人影走动,甚至连本该有的打鼾声都听不到。
太安静了。
秦师兄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皱起眉,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正要下令派人上前侦查——异变突生。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穿着青云门的青色弟子服,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陷阱——!”那人嘶哑的声音划破夜空,拼尽全力喊出了两个字,“快——”
一支羽箭从营地侧面的暗林中飞出,正中他的后心。他的喊声戛然而止,身体晃了两下,直直地栽倒在地。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了火把。
几十个火把,将整个山坳照得亮如白昼。营地两侧的暗林里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持刀提枪,衣着杂乱,有的甚至穿着青云门外门弟子的服饰——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为首的是一个疤脸大汉,满脸横肉,手持一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
“又来了一队小肥羊。”疤脸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弟兄们,一个也别放过!”
埋伏。
戴鼎梃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这不是普通的流寇——他们不但胆大包天地劫了青云门的补给,还知道在这里设伏等着援兵上门。他们在黑风岭里到底藏了多久?又是谁给他们的情报?
“列阵!保护侧翼!”秦师兄当机立断,拔剑上前的同时已经撕开了一张信号符箓。灵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耀目的银白。
但最近的队伍赶过来,最快也要一炷香的功夫。
而敌人不会给他们一炷香。
疤脸大汉一挥手,两侧的流寇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在火光中乱闪,喊杀声震得林中宿鸟惊飞四散。老弟子们立刻迎了上去,青云剑法的剑光在夜色中绽开,一时间竟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寇。但敌人实在太多,片刻间就将六人队伍切割成了三块。
戴鼎梃来不及观察战局。一个持刀的流寇已经冲到面前,刀锋呼啸着朝他当头劈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错步侧身,右手长剑向上一挑——第三式,反撩。剑尖精准地磕在刀身最薄弱的中段,火星迸溅,那柄刀被震得偏了方向,从他肩侧三寸处划过,劈了个空。
流寇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衫少年能有这种反应速度,愣了一息。一息,够了。
第四式,剑出云岫。
剑光如苍云出岫,直取对手咽喉。流寇仓皇举刀格挡,但剑尖在中途忽然变向,绕过刀身的格挡范围,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血花溅开,流寇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戴鼎梃拔出剑锋,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没有时间去感受任何情绪——又一个敌人已经冲了上来,这次是使双刀的。
他深吸一口气,剑招再起。
竹林里无数个寅时的挥剑,水月大师冷冰冰的“再来”,磨破的水泡和酸痛的肩背——所有这些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意义。剑不再是沉重的铁器,而是手臂的延伸,是身体本能的一部分。每一招都不需要思考,肌肉自己记得该往哪个角度刺、该用多少力道。
但敌人实在太多。
戴鼎梃连伤三人之后,第四和第五个流寇同时扑了上来。他侧身躲过一枪,长剑与另一柄刀硬拼一记,虎口震得发麻。身后忽然传来赵平的惨叫——他被一刀砍中了左腿,整个人倒在地上,鲜血汩汩直流。
“赵平!”戴鼎梃回头喊了一声,就这一分神的功夫,一杆铁枪已经从他防守的死角刺了过来。
完了。
他来不及收剑回防,只能拼命后撤——但身体忽然被人猛地撞开。一道魁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长剑横扫逼退铁枪,随即反手一剑刺穿了使枪流寇的喉咙。
是秦师兄。他的左臂已经挂了彩,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但剑势依然凌厉。
“发信号!向西撤!”秦师兄朝身后的戴鼎梃吼了一声,语气急促,“我们撑不了太久,赶紧——”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漆黑的羽箭从暗林中飞出,贴着树干的缝隙穿过去,正中秦师兄的右胸。箭头从后背透出两寸,箭杆上的黑羽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秦师兄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箭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秦师兄——!”
戴鼎梃撕开了第二张信号符箓。灵光再次升空,在夜空中绽开。但他心里清楚,最近的援兵赶到至少还要大半炷香的时间——而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山坳里,每一息都可能死人。
他拖着已经陷入昏迷的秦师兄退到一棵古树后,背靠粗糙的树干,长剑横在身前。战场上剩下的几个老弟子还在苦苦支撑,赵平拖着伤腿拼命往后爬,而那个疤脸大汉正在步步逼近,鬼头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小子,”疤脸大汉隔着几步远朝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龈,“没人来救你们了。”
戴鼎梃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疲劳和恐惧,但脑海里却出奇地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穿越不到两个月,连系统任务名单里的任何一个都还没真正搭上线,青云十三式才学到第七式,黑风岭的月光都没看够——
就要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刀下?
戴鼎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然后睁开,目光里那股一直在压着的、骨子深处的狠劲终于翻涌了上来。
“来啊。”
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握剑的手,忽然稳得像一块铁。
疤脸大汉脚步一顿,似乎是看出了这个少年身上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他眯起眼,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开。
“这个,”他用刀尖指了指戴鼎梃,“老子的。”
然后他双手举刀,猛冲过来。刀风呼啸,势大力沉的一刀,带着要把人劈成两半的蛮横气势。
戴鼎梃没有退。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抢入刀势的内圈——这是水月大师纠正了他整整三个寅时的步伐,叫做“破刀式”的起手步法。长剑不挡不架,反其道而行之,擦着刀背斜刺向上,直取对手握刀的手腕。
疤脸大汉脸色骤变,硬生生收刀回挡。但戴鼎梃的剑招已经变了——他刺出的那一剑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左脚。他右脚为轴,身体猛然侧转,左脚尖点地发力,整个人的重心在瞬间完成了转移——这套动作被他反复练了无数次之后,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原主那个错误的转身习惯,将原本僵硬笨拙的第六式转身横斩变得流畅而凌厉。
第六式,剑扫六合。
长剑在身体旋转的带动下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剑锋从疤脸大汉回防不及的左肋切入,横贯小腹,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疤脸大汉的刀还高举在空中,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轰然倒地。
山坳里忽然安静了。正在围攻剩余弟子的流寇们纷纷转头,看到他们老大倒在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安静只持续了片刻,随即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溃散开始蔓延——先是两个,然后是五个,最后所有的流寇都丢盔弃甲,朝密林深处四散奔逃。
戴鼎梃拄着剑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从虎口到指尖,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右臂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是曾书书。
圆脸少年气喘吁吁地从林子里跑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从其他方向赶来支援的弟子。他看到浑身是血的戴鼎梃,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流寇尸体和躺倒在古树旁的秦师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曾书书张了张嘴,看着戴鼎梃,又看看他面前那个被一剑开膛的疤脸大汉,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你杀的?”
戴鼎梃没有回答。
他把剑支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曾书书,越过忙乱的搜救队伍,落在山坳深处那个被火盆照亮的帐篷入口。
帐篷里隐约有东西——不是货物,不是武器。是一些散落在地上的、沾着血迹的书页和玉简,上面刻着扭扭曲曲的文字,在火光的映照下诡异地闪动着。
戴鼎梃眯起眼,看清了其中一个字符。
那文字的笔画风格,和他丹田里那本魔教残篇吐纳术所用的文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