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剑指向之处,林木皆黯。
萧凡踏入的已非寻常林地。脚下腐叶漆黑如炭,散发硫磺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古木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如鳞,裂缝中渗出暗红粘液——这是血瘴木,只在妖兽盘踞的核心凶地生长。
锈剑在手中持续低鸣,剑身微热,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感愈发清晰,隐隐指向正前方。
前行百步,密林骤断。
一片突兀的黑岩盆地嵌入林间,方圆三十丈,寸草不生。盆地中央,一池粘稠的暗红血泉汩汩翻涌,泉边生着一株赤玉般的三叶草,叶脉如熔岩流淌,吞吐精纯火灵。
血泉对岸,盘踞着一道阴影。
那是一头铠骨山猪,体型堪比巨象,通体覆盖着灰白骨甲,关节处衍生出尖锐骨刺。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面骨向前凸出,形成天然的厚重骨盔,两根弯曲獠牙如攻城锤,尖端暗红,显然常年浸染血毒。
炼气三层后期妖兽,而且是皮糙肉厚、蛮力惊人的类型。
萧凡出现的刹那,山猪缓缓抬头。它那双被厚重骨盔挤成细缝的小眼睛里,闪过混浊的暴戾与贪婪。它守护这株“赤血草”已近十年,岂容他人觊觎?
“哼哧——”
沉闷的鼻息喷出两道白气,山猪人立而起,高逾两丈,随即前蹄重重踏地!
轰!!!
地面剧震,黑岩崩裂。山猪如一辆失控的战车,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萧凡猛撞而来!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萧凡横剑,五行灵气灌注。金气锐芒凝于剑尖,木气生机护持经脉,水气绵柔准备卸力,火土二气稳守中宫。
铛——!!!
锈剑与骨甲獠牙悍然对撞!刺耳巨响中,萧凡虎口崩裂,长剑几欲脱手,整个人被巨力撞得倒滑三丈,双脚在岩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气血翻腾,喉头腥甜。
山猪晃了晃头,骨甲上只留下一道浅白剑痕。它眼中凶光更盛,低头,再次冲锋!这一次,两根獠牙对准萧凡胸腹,显然要将他开膛破肚。
萧凡眼神一厉,不再硬接。他侧身急闪,锈剑顺势刺向山猪相对薄弱的眼窝。山猪闭眼,剑尖刺在骨盔边缘,滑开,只带起一溜火星。而山猪粗壮的尾巴如钢鞭扫来,萧凡格挡不及,被重重抽在腰侧!
“咔嚓……”肋骨折断声清晰可闻。
萧凡惨哼着摔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又滚落在地。剧痛几乎让他晕厥,口中鲜血不断溢出。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山猪沉重的踏步声,越来越近。
要死了吗……
不甘。前世病榻等死的无力感,与此刻何其相似!
山猪已至身前,獠牙对准他的头颅,猛然刺下!
生死一瞬,萧凡眼中闪过疯狂。他不再压制伤势,不再顾及后果,将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对生的渴望、连同五脏六腑灼痛中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全部灌入手中那柄陪他一路杀来的锈剑之中!
“啊啊啊——!!!”
五行灵气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冲入剑身!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在斑驳锈迹下疯狂冲突、闪耀!
嗡——!!!
剑身剧烈震颤,所有锈迹在同一刻崩飞、消散!一道笔直、璀璨、宛如开天辟地第一缕光的银色剑纹,自剑格向剑尖骤然点亮!
时间,于此定格。
山猪的獠牙悬停在萧凡眉心前半寸。
世界褪为黑白。
唯有手中剑,银纹流转,映照出一片无垠的——
黑暗。无边的黑暗。
萧凡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无物,头顶无天。前方,一柄剑静静悬浮。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玄黑,无锋无锷,形态古朴到了极致。唯剑脊正中,那道银色剑纹静静流淌,每一次明灭,都仿佛在呼吸。
“此为,太初。”
声音自剑中传来,非人非灵,更像是法则的低语。
萧凡神魂剧震。那两个字带着无法形容的重量,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紧接着,银纹骤然迸发出璀璨光芒,浩瀚的图景如洪流般冲入他的识海:
鸿蒙未分,混沌未判。虚无之中,一点灵光自“无”中诞生,分化阴阳,定序五行。金之肃杀、木之生长、水之柔顺、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道本源之气并非依次显现,而是同时诞生,浑然一体。
它们没有汇聚凝结的过程,其“存在”的本身,就化为一柄剑的形态。
此剑,在“有名”之前便已存在。后世修道者观其本相,尊称为——
太初。
太者,极也;初者,始也。万物之始,万法之初。
画面流转。有身影持剑而立,面对无尽虚空,只轻轻一划。剑光过处,并非分天裂地,而是定义——此处应有山,于是群山起;此处当有河,于是江河生;此处需有火,于是烈焰燃;此处该有木,于是森林现;此处必固守,于是大地成。
一剑,即定义一方天地的根本法则。
而后画面崩碎。萧凡只瞥见无法理解的战争一角——那是概念与法则的碰撞,秩序在崩塌,定义在被重新定义。太初剑在无尽劫光中发出悲鸣,它没有碎裂,而是做出了选择:自我封禁。
剑身斩断与一切外界的联系,将自身九成九的威能与道韵层层封印,内敛至极致,外显为最朴素的凡铁形态,坠入无尽虚空,不知所踪。
画面至此终结。
萧凡神魂剧震,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神魂虚影。方才所见所感,哪怕只是亿万载前残留的一缕记忆回响,也远非他如今的境界能够承受。若非《五行归元诀》护持神魂,又有那道银纹主动过滤了绝大部分信息洪流,他此刻已然魂飞魄散。
“你所见,是烙印在太初剑深处的‘记忆回响’。”那古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此刻多了几分“人性”的疲惫与沧桑,“我非剑灵,而是此剑最后一位执剑者,在彻底沉眠前留下的一缕剑念,守护着封禁状态的太初,等待缘法至。”
萧凡望向悬浮的玄黑长剑,意识体微微波动:“前辈等待的缘法是……”
“三重。”剑念缓缓道,“一者,需得《五行归元诀》传承。此诀与太初同源而生,皆是直指五行大道的无上法门,唯有以此诀修炼出的五行灵力,方能引动太初最深层的共鸣。”
“二者,需在生死绝境之中,仍有向道之心,愿将一切托付于剑道,以全部灵力与意志叩问剑心。绝境下的纯粹意念,是打开第一层封禁的‘钥匙’。”
“三者,”剑念顿了顿,“需剑身已得初步‘唤醒’。你得到此剑虽仅数日,但连番生死搏杀,你屡次将《五行归元诀》修炼出的精纯五行灵力灌注剑身对敌,每一次都在冲刷最表层的尘封。尤其是方才,你将残余的所有灵力孤注一掷,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
萧凡明悟。所谓“温养”,并非经年累月的水磨功夫,而是质的触动。同源功法、绝境意志、连日搏杀的灵力冲刷,三者叠加,方在这短短数日内,引动了这缕沉寂万古的剑念。
“那些锈迹……”
“是道则封印的外显。”剑念确认道,“太初为免自身道韵外泄引来觊觎,也为保护持有者不被其威能反噬,主动设下九层封印。你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并能寻得相应契机,便可解开一层封印,逐步恢复其威能。”
“此刻,因你满足三重缘法,第一层封印,已开。”
话音落下,悬浮的太初剑轻轻一震,银纹中分化出两点流光,没入萧凡眉心。
轰!
海量信息涌入,却有序而清晰。
太初·第一重封印解除效果:
1. 五行增幅:以剑为媒介施展五行术法,威力提升三成,灵力消耗减少两成,控制更为精微。
2. 剑气反哺:持剑修炼时,太初会自发散逸出一丝“先天剑气”,此气有淬炼肉身、纯化灵力、稳固根基之神效。
3. 剑心初鸣:剑与主人心意初步相通,可于百里内模糊感应彼此方位与状态。
“此乃基础权能。”剑念继续道,声音渐肃,“真正的传承,是《太初剑经》的起手式——”
银纹再次大亮,一道简单、纯粹、却仿佛蕴藏着剑道至理的轨迹,深深印入萧凡的神魂。
此式无名,因为它本就是“斩”这一概念在剑道上的最初呈现。但在萧凡以《五行归元诀》为基础的视角下,这一式却呈现出无穷变化:可化金行之锐,一往无前;可化木行之缠,生生不息;可化水行之柔,以柔克刚;可化火行之烈,暴烈迅猛;可化土行之镇,不动如山。
“此式可随你心意,化为任意一种五行属性的斩击。而若你能在瞬息之间,完成五行灵力的转换与叠加,将五重变化融于一斩——”
剑念顿了顿,一股更玄奥的意念传递而来。
“那便是小五行剑轮。五斩轮转,生生不息,练气境内,罕有能正面抗衡者。然此招对施术者心神强度、灵力操控精度要求极高,需慎用。”
“消耗如何?”萧凡最关心此事。
“寻常五行斩,视属性与威力,耗你一到三成灵力。小五行剑轮,需耗你约五成灵力,施展后经脉会有强烈胀痛感,需调息至少半日方可再战。”剑念答道,“但绝不伤及本源,你可日常演练,随纯熟而威力增、消耗减。”
萧凡心中大定。如此,这才是一张可以常规使用、随着自己成长而不断变强的真正底牌,而非一次性或代价惨重的搏命禁术。
“去吧。封禁既开,便不会复归沉寂。好生温养,勤加修习。待你筑基功成,时机至时,自有机缘触碰第二层封印。”
银纹光华渐敛,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那缕剑念的气息也随之沉入太初剑深处,归于寂静。
色彩、声音、气味,连同死亡的气息,轰然回归。
铠骨山猪的獠牙,依旧悬在萧凡眉心前半寸,冰冷的死亡触感清晰无比。它浑浊猩红的眼瞳中,倒映着少年骤然睁开的双眼。
萧凡的瞳孔深处,一点银芒乍现即隐。
时间恢复流动。
山猪喉咙里发出嗜血的低吼,獠牙狠狠刺下!
然而萧凡动了。他的动作看似并不快,却精准、简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他并未后退,反而迎着獠牙,向前踏出半步,手中之剑——不,此刻剑身斑驳锈迹已尽数褪去,通体玄黑,唯剑脊一道银线若隐若现——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撩而上。
金行斩!
不再是锈剑,而是太初。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这一次,太初剑锋传来的不再是强烈的反震,而是一种奇特的“穿透”与“斩断”之感。剑锋精准命中山猪右獠牙的根部——那不仅是受力点,更是它妖力运转至獠牙的必经节点。
咔嚓!
细密而清晰的碎裂声响起。山猪那堪比精铁的灰白獠牙根部,竟被斩开一道寸许深的裂口!暗红色的血珠渗出。
“吼!!!”
山猪痛极狂吼,冲锋之势因剧痛和妖力节点受挫而骤然扭曲,庞大身躯向一侧歪斜。它眼中闪过惊怒与不解,眼前这个渺小人类手中的剑,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萧凡得势不饶人,脚步如流水般滑开,避开山猪因失衡而胡乱挥舞的利爪,太初剑在手中一转,剑势陡然变得绵密柔和——
水行缠!
剑光如丝,如缕,如绵绵春雨,并非强攻,而是缠绕、卸力、引导。剑身贴上山猪因愤怒而再次扫来的左前肢,轻轻一搭、一引。山猪只觉得八成力道如泥牛入海,剩下两成被带得偏向空处,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就是现在!
萧凡眼中精光暴涨,体内《五行归元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丹田内,五行灵力不再依次流转,而是在他强大意志的统御下,瞬息间完成转换、叠加、共鸣!
金之锐、木之韧、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五道性质迥异的灵力,沿着太初剑与他之间那无形的联系,奔腾涌入剑身!
太初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脊银纹光芒内蕴,剑身隐隐流转着五色微光,却又在瞬间归于一道混沌的灰蒙蒙剑芒,凝于剑尖。
小五行剑轮!斩!
萧凡踏步,拧腰,送肩,刺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将全身力量与奔腾的五行灵力,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剑尖所指,正是山猪因踉跄前扑而完全暴露的咽喉——那里是它全身骨甲包裹中,最为薄弱的要害之处。
噗嗤!
灰蒙蒙的剑芒轻易撕开了山猪咽喉处相对柔软的皮质,深深刺入,直至没柄!
“呜嗷——!!!”
凄厉绝望到极点的惨嚎猛然爆发,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化为漏气般的“嗬嗬”声。山猪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猩红的眼瞳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痛苦吞噬。
它清晰地感觉到,那刺入咽喉的剑身上,五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破坏力正在疯狂轮转、爆发、肆虐!金气撕裂它的气管与血管,木气阻遏它妖力的自愈,水气带着寒意渗透它的内脏,火气灼烧它的妖丹与经脉,土气则如山岳般镇压着它挣扎的妖魂。
五力轮转,相生相克,将其体内生机与妖力绞得支离破碎。
轰隆!
铠骨山猪如推金山倒玉柱般,侧身重重砸在黑岩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唯有咽喉处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液。
萧凡猛地抽剑后退,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如雨滴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
丹田之内,灵力几乎被抽空,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经脉因方才五行灵力超负荷的高速转换与奔流,此刻胀痛欲裂,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一种深沉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但,他能感觉到,根基未损,本源无恙。这剧烈的消耗与痛楚,皆在可承受、可恢复的范围之内。
他赢了。以练气二层后期修为,正面强杀练气三层后期的铠骨山猪。
喘息良久,萧凡强撑着处理战利品。剖出那枚拳头大小、土火交织的妖丹,小心收起赤血草,又切下山猪最坚硬的额骨与獠牙。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剑。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玄黑,古朴无华。唯有剑脊处,那道银线静静流淌,与他呼吸隐隐相合。一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此剑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太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抚过冰凉剑身。剑身微颤,似在回应。
寻了处背风岩隙,布下预警,萧凡盘膝坐下。太初剑横于膝上,《五行归元诀》缓缓运转。一丝微弱的五行灵力流入剑身,随即,一缕更精纯、更凛冽、带着先天道韵的“剑气”被反馈回来,顺经脉流转,滋养着干涸的丹田与胀痛的经脉。
在这剑气的淬炼下,消耗飞速恢复,伤势加速愈合,甚至连修为瓶颈,都隐隐松动。
萧凡闭目,心神沉入修炼。额前那缕银发在昏暗光线下,与剑脊银纹交相辉映。
道途险阻,剑已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