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晨雾还未散尽,河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微凉的风从水面吹过,带着一股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扑在少年脸上,却驱不散那一丝入骨的冰凉。
萧凡蹲在河边,双手浸在冰凉的河水里,用力搓洗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布料早已被多年的洗涤磨得轻薄,有些地方甚至透出了底色,却被他洗得干净整洁。
少年今年十二岁,一头棕发碎盖,蓬松却不凌乱,发梢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天生的野性。
而额前那撮银白格外扎眼,像是从命运深渊里挑出来的一抹印记,在棕发之间格外醒目。
就是这撮白发,让他在青溪镇里一眼便能被认出——同时也成了某些人背后窃窃私语的对象。
在青溪镇,他是最不起眼的孤儿。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背着一身孤苦,从小便在苦难里长大。
没人知道,这具十二岁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十年前,他叫萧凡。
癌症晚期,剧痛、衰竭、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他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原本以为会是永恒的黑暗,再睁眼,却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萧凡。
一个同样一无所有、同样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十年挣扎,十年底层,十年苦累。
他从跌跌撞撞的幼童,长成如今十二岁的少年。
那些从异世带来的沉稳、隐忍、看透生死的气息,都被他一点点压在心底,只留下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外表。
他习惯了冷。
习惯了饿。
习惯了旁人的目光与议论。
也习惯了只有自己才能撑住的那些夜晚。
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同样无依无靠的顾青松。
两个苦命的孩子,三年前一同流落到青溪镇。
青溪镇的村民心善,看他们两个可怜,便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块地方落脚,也偶尔接济些粮食。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有“家”。
虽然简陋,虽然破旧,虽然很小。
却成了萧凡在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萧凡!发什么呆!”
熟悉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与焦急。
萧凡回头,便看见顾青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
他脸上满是急切,像差点错过什么天大的好事。
“今天青玄宗收徒仪式开始,你忘了?再晚就赶不上灵根测试了!”
顾青松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憧憬。
“青玄宗……”
萧凡微微一怔。
随即,脑海中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下,猛然想起这件事。
在这个修仙世界,灵根是决定命运的唯一门票。
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由单灵根到五灵根,资质逐级递减。
单灵根天赋卓绝,是大宗门争抢的宝贝。
双全根、三灵根、四灵根,也各有优势,至少能走得更远。
而五灵根——
被世人称作废灵根。
杂灵根混杂,灵气驳杂,难以吸收,修炼进度堪比蜗牛。
传说中,五灵根者终身无望筑基,即便勉强修炼至炼气层,寿元也与凡人无异,难脱生老病死。
一辈子,只能做个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
“我还以为你真给忘了。”顾青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既兴奋又期盼,“咱们俩从小命苦,说不定这次就能测出个好灵根。只要能进青玄宗,跟着青玄宗上山修仙,以后再也不用受这份苦!”
他眼里亮得像有星光。
那是少年人才有的纯粹渴望。
萧凡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冰凉的河水从指尖滑落,带走一点温度,却带不走他心底的沉稳。
“既然如此,我们收拾东西,去青玄宗。”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半个时辰后,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
一件薄外套、一条毯子、几件换洗衣裳,鼓鼓囊囊地塞进布包里。
他们和村民们一一告别,谢过那些曾经接济过他们的大叔大婶,便踏上了前往测试点的路。
青玄宗乃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势力庞大,威名远扬。
每年,他们都会在周边众多村镇设立临时测试点,为适龄少年觉醒灵根。
那是所有底层孩子唯一的出路。
一路上,顾青松的嘴巴就没停过。
像是把十年里所有的憧憬都攒到了今天。
“萧凡,你说我们能觉醒什么灵根?”
“萧凡,我要是天才就好了,以后就能护着你!”
“萧凡……”
萧凡安静听着,也不打断。
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喧闹人群,人声鼎沸,彩旗飘扬,无数少年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他才淡淡开口。
“我们到了。”
前方,青玄宗的收徒仪式已然开始。
法阵中央,一座巨大的石台浮在地面,符文纹路环绕,亮起淡淡的光晕。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每一个年轻人脸上都写满紧张与期待。
法阵中,微光不断流转。
每有人踏入,便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
红、绿、蓝、金、棕……
颜色越纯粹,亮度越耀眼,种类越少代表灵根越好。
“四品浊杂根,下一个。”
“三品凡品根,下一个。”
负责测试的青玄宗弟子身着青色道袍,面容冷淡,语气毫无波澜。
测出灵根的,会被安排到一旁登记;无缘仙途的,便直接挥手遣散。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人欢呼,有人失落,有人默默离开。
萧凡站在队伍里,心里一片平静。
他既不期待,也不惶恐。
前世的死,早已让他对命运有了更深的认知。
是废灵根又怎样?
不是,又怎样?
他心里清楚。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靠一个灵根就能决定全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萧凡二人。
率先上前的是萧凡。
他一步踏入法阵。
下一秒,一股温和却无形的气流瞬间涌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一圈,又归于丹田。
法阵光芒亮起。
紧接着——
五道颜色各异的气息同时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金、木、水、火、土,五道光晕如同彩带般环绕周身,明明耀眼,却被世人视作最可悲的象征。
负责测试的青玄宗弟子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五品废灵根,倒是百年难得一见。”
他失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萧凡一眼,淡淡道:
“下一个。”
这三个字,像一粒石子压在湖面。
轻,却沉重。
顾青松脸色瞬间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法阵之中。
耀眼的绿光骤然爆发,如同太阳升起,直冲天际,照亮了整个测试场。
绿光中,一道清晰无比的先天纹路缓缓浮现。
“一品先天灵根!”
那弟子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激动,“竟是一品先天根!”
全场哗然。
惊叹声、羡慕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待所有人测试完毕,那青玄宗弟子高声宣布:
“觉醒仪式结束,所有有灵根者,随我回山!”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径直指向萧凡,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除了他。”
顾青松当即急了:“为什么?他明明也觉醒出灵根了!”
青玄宗弟子瞥了萧凡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我们青玄宗收人的最低标准是四品浊杂根黄等,而且废灵根之人,终身难破筑基,炼气寿元与凡人无异。以你的天赋,将来必成大器,他连做你路上的过客,都不配。”
“懂了吗?”
这话,是说给顾青松听,也是说给萧凡听。
萧凡心中一片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与顾青松对视一眼。
顾青松眼里满是愧疚与不舍,却又无能为力。
萧凡明白。
这不是青玄宗刻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再无回旋余地。
萧凡转过身,背对着对方。
他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轻轻吐出四个字:
“后会有期。”
顾青松望着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最终,他还是转身,跟着青玄宗弟子,踏上了那艘浮空飞艇。
飞艇缓缓升空,逐渐消失在晨雾与天光交织的天际。
原地,只留下萧凡一人,站在晨雾未散的风里。
风吹过他的发丝,那撮银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无人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指节微微发白,却又很快松开,恢复平静。
废灵根又如何?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像前世那样——
无力躺在病床上,被病痛一点点耗尽生命。
仙途漫漫。
即便起点最低,他也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哪怕这条路,无人看好。
哪怕这条路,最终只能靠他一个人走下去。
萧凡抬头,望向青玄宗消失的方向。
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