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后,当一队穿着深色制服的学生出现在高专门口的时候,苏栗正蹲在训练场边给章鱼梳毛。
她用一把从食堂顺来的旧梳子,把章鱼身上纠结的触毛一缕一缕地理顺。章鱼眯着眼睛趴在膝盖上,发出舒服的“咕叽咕叽”的声音,偶尔还会翻个身,把肚皮那一面的触手暴露出来,方便她梳。
训练场上的虎杖和钉崎已经停止了训练,所有人都在看校门口那支正在列队的队伍。
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代表团到了。
苏栗看了一眼那些穿着和自校学生完全不同的深色制服的少年少女,立刻想到了一件事:不认识的人,可能是敌人。是敌人,就有概率要打她。
她低下头,继续梳毛。
但有人不打算让她安静地在场边待着。
“这就是东京校的新人?”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栗抬起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表情里写满了“我在审视废物”。她穿着京都校的制服,腰间的咒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禅院真依。苏栗不认识她,但她的第六感已经在疯狂报警了。这个女生看她的眼神,和五条悟第一次看章鱼的眼神一模一样——只不过少了一分好奇,多了一分轻蔑。
“听说你们招了一个没有咒力的废物当后勤?”真依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苏栗,“连咒力都没有,来高专是干嘛的?当花瓶吗?”
苏栗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五条悟在她家里摘下眼罩的时候。但是五条悟不会说她是废物。五条悟只会盯着她笑,笑得她头皮发麻。
眼前这个女生更直接。直接的恶意,直接的轻蔑。
苏栗继续梳毛,手指稳稳地捏着梳子,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你说得对。”她把章鱼背上最后一缕打结的触毛梳顺,然后才抬起头看真依,“我是废物。所以你能离我远点吗?”
真依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怕你身上的杀气吓到我的狗。”
苏栗话音刚落的瞬间,章鱼抬起了头。
它刚才一直是眯着眼睛享受梳毛的状态,触手软塌塌地垂在苏栗膝盖上,看起来像一条蔫了的海参。但当它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真依的表情凝固了。
那只章鱼用一双浑浊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只有真依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漫上来。不是咒力压迫,不是杀气,是比那更原始的东西。
特级咒灵的凝视。
章鱼只释放了一丝咒力,精准地落在真依身上,没有波及任何人。这个分寸感是它在高专训练了一周的结果,其中大部分功劳归于苏栗经常用肉包子做奖惩训练。
真依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狗......不对劲。”她想说这句话,但嘴巴没能张开。她的嘴唇在哆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咒具。
然后五条悟的声音从校门口传过来。
“啊,到了。京都校的各位,欢迎来到东京。”白发教师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京都校的带队老师。他的声音轻松得像是刚睡醒,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他刚才一直在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真依,你的咒具别乱拔,那是交流会用的大玩具。苏栗,别让你的狗吓唬客人。”
章鱼立刻闭上眼,重新变回蔫海参,发出一声乖巧的“咕叽”。
真依咬着嘴唇,转身快步走回京都校的队伍里。
苏栗继续给章鱼梳毛。
五条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六眼看得很清楚——刚才在那一瞬间,苏栗手稳得不像话。她不是不害怕,她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她的动作没有停下。
苏栗的生存守则第一条:怕归怕,气场不能输。
五条悟在墨镜后面露出了一个旁人无法察觉的笑容。
交流会的第一项是团体战:猎杀咒灵得分。规则是两队分别进入同一片森林,在规定时间内祓除散落在各处的咒灵,按等级积分。
苏栗被分到了虎杖组。和她同组的有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以及另外一个她不认识的一年级男生。
“学姐。”虎杖在进入森林之前特意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五条老师说让你注意安全。他说这次投放的咒灵里有一只特级——虽然不是最强的,但也很危险。”
苏栗的脸当场就白了。
“特级?五条悟怎么不早说?!”
“他说怕你知道了会提前挖地道逃跑。”
“他猜对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森林入口的屏障已经升起,参与者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苏栗抱着章鱼跟在队伍最后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在森林里找地方躲到比赛结束。
她不想打架。她不想跟任何咒灵战斗。她只想活着走出这片森林。
但她肩膀上趴着一只准特级咒灵。而她的身份是“咒灵饲养员”。
不管她愿不愿意,咒灵都会找上门来。
两小时后,站在森林另一端的观察塔上的裁判们,看着监控画面,集体陷入了沉默。
高专的团体战监控系统覆盖整个森林,每个参赛者身上都有定位装置。现在,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四个分屏画面。
左上角是虎杖组在祓除咒灵——正常。
右上角是其他参赛者在战斗——正常。
左下角是京都校的队伍在跑位——正常。
右下角是苏栗。
她正在森林的空地上摆野餐。
一块油布铺在地上,上面整齐地码着面包、饭团和几盒果汁。章鱼的触手正在把最后一个三角饭团端端正正地放在油布中央。苏栗站在这堆食物中间,双手围成喇叭状,朝着森林深处大喊。
“出来吃饭啦!小章——”
虎杖听到这个喊声的时候,正一拳打爆一只二级咒灵的脑袋。他回过头,透过树丛看到苏栗在阳光下的空地上摆了一堆食物,表情好像在开派对。
周围的森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十几个低级咒灵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它们被面包的香气和某种更隐晦的东西——苏栗身上的灰白色雾气——吸引而来。那些咒灵的眼珠在食物和苏栗之间来回转动,涎水从它们的嘴缝里滴下来。
但它们没有攻击。
不是不想攻击,是不敢。
章鱼就趴在苏栗脚边。它没有释放咒力,没有张开触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那些低级咒灵虽然智力低下,它们能感知到特级咒灵的存在——在这些低等存在眼里,章鱼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天敌。天敌没动,它们不敢动。
苏栗拿起一个面包,掰成两半,扔给最近的一只咒灵。
“吃吧。吃完了就不打架了,好不好?”
咒灵叼住面包,犹豫地咬了一口。然后它的表情——如果咒灵扭曲的脸上也能有表情的话——变得非常复杂。一种混合了恐惧、困惑和被投喂的不适应感充斥了它的全身。
更多的咒灵涌了上来。
苏栗把面包一个个掰开,扔给它们,嘴里念叨着什么“和平共处”、“打架没有好下场”、“吃饱了就不饿了”。章鱼全程趴在旁边,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像是在说“这都是我罩的”。
虎杖和钉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他们的学姐坐在一群咒灵中间,左边是一只长着六只眼睛的虫型咒灵,右边是一只浑身覆盖着鳞片的爬行类咒灵。她正在给一只小型咒灵擦嘴,用的还是她自己的手帕。
“学姐你在干嘛?!”钉崎的声音变了调。
“喂食啊。”苏栗理所当然地说,“吃饱了就不打架了。这是和平主义。”
虎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那些咒灵真的没有攻击性了。它们吃完面包之后就呆呆地蹲在原地,有的甚至在打饱嗝。
“这也能行?”虎杖看着手里的咒具,忽然觉得自己的战斗失去了意义。
但章鱼没有放松。
它的触手悄悄地伸展开来,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咒灵群中穿梭。每一条触手的尖端都微微张开,露出细密的齿列。
第一个目标:虫型咒灵。触手贴地滑过去,在虫型咒灵张嘴咬向苏栗小腿的前零点一秒,从后方精准地刺入了它的后背。
“噗。”
轻微的声响淹没在面包纸的窸窣声中。
苏栗低头继续掰面包。
第二个目标:鳞片爬行类。它偷偷向苏栗后腰的方向移动了半米,章鱼的另一条触手从草丛里弹起,瞬间缠绕住它的脖子。
再一个。
又一个。
苏栗喂食的全程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章鱼的触手在她看不见的死角里无声地收割了八只试图偷袭的低级咒灵。
每一击都精准、安静、迅速。目标在发动攻击之前就被祓除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它们被拖进草丛、塞进树洞、扔进灌木丛深处。
当苏栗把最后一个面包喂完,满意地站起来的时候,围在她身边的只剩下那几只真的被她喂饱了的小型咒灵。
“好了,你们吃饱了就快回家吧。”她拍了拍手,那些小咒灵一哄而散,消失在森林里。
虎杖和钉崎站在空地边缘,全程没有动手。
“八只。”虎杖压低声音说。
“什么?”
“那只章鱼刚才杀了八只咒灵。在学姐没看到的地方。”
钉崎沉默了两秒:“那些咒灵想偷袭她?”
“嗯。都是趁她低头的时候。”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一直在喂东西。”
钉崎看着那个正在收拾野餐布的黑发女人,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一个完全没有咒力的普通人,以为自己正在用食物感化咒灵,实际上她的宠物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帮她处理掉所有不配合的。
而那些成功被她喂饱的咒灵,居然真的走了。
连咒灵都会被她的投喂打动。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钉崎喃喃道。
虎杖想起了被苏栗称作“泰迪”的日子,忽然觉得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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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另一端,一棵参天古树上方的树枝上,一只机械乌鸦正用红色的眼睛盯着空地。
在距离森林三公里之外的京都校指挥室里,与幸吉坐在他的轮椅上,手指悬停在操作面板上方,画面正通过机械乌鸦实时传输回来。
他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咒灵被投喂、章鱼在死角清场、苏栗从头到尾不知情。
“这数据......”他低声说,“无法解析。”
他调动了所有传感器参数,试图分析苏栗身上的咒力特征。结果为零。但那个特级咒灵对她的服从度是百分之百。
一个普通人,零咒力,控制准特级咒灵。
“建议撤退。”与幸吉对着通讯器说,“东京校的‘非术师后勤’身上有未知变量。现有情报不足以支持正面对抗策略。”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冷硬的女声:“说人话。”
“那个女人能让特级咒灵帮她打下手做保洁,别惹她。”他顿了顿,“还有,她刚才给咒灵擦嘴用的是京都限定版手帕,那个花色是我们京都校周边。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情报,但系统提示我应该上报。”
通讯器沉默了很长时间。
“收到。全体注意,尽量避免与东京校的‘咒灵饲养员’发生正面接触。重复,避免正面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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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会结束的时候,苏栗以一己之力“祓除”了本次团体战中数量最多的咒灵——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祓除了任何东西。监控系统记录了她在森林里投喂的所有咒灵,其中离开森林后原地消散的数量被计入了她的个人积分。
她以积分榜第三名的成绩晋级第二天的一对一交流赛。
苏栗看到成绩公告的时候,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柠檬。
“我不要打一对一。”她揪着虎杖的袖子,声音像是被判了死刑,“泰迪,你跟五条老师说,我弃权。”
“弃权要支付违约金。”五条悟的声音从她背后飘过来,“编外人员的合同里写的。”
“我没有签合同。”
“我代签的。”
苏栗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无助。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五条悟低下头,把墨镜推到鼻尖上,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因为你今天把京都校的人吓得不轻。那个喜欢玩高达的小子建议全员避开你。”他重新推上墨镜,嘴角的弧度大到能让任何正常人感到不适,“明天的交流赛,我很期待。”
他转身走了。
苏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发出了那句已经变成她人生座右铭的感慨。
“活着好难。”
章鱼趴在她肩上,“咕叽”了一声表示深切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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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的某个角落,花御沉默地站在一棵枯树旁。
她来了,又走了。作为观战的咒灵之一,她目睹了那个女人喂食咒灵的全程。那棵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空地上,一个人类用面包喂饱了十几只低级咒灵。
而她自己——森林的守护者、自然之力的化身——居然在那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令她困惑的吸引力。不是强大的咒力,不是压迫性的杀气。是另一股更柔软、更执着的波动。
“想要把一切变成盆栽”的执念。
“人类......与自然共存......”花御低声呢喃,“这种可能性......”
她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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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高专食堂。
苏栗打了一大盘饭菜缩在角落,虎杖和钉崎分别坐在她两侧,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保护阵型。白天交流会结束之后,京都校的几个人看苏栗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禅院真依路过她桌边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假装苏栗这个人不存在。
东堂葵则是端着自己的餐盘,大步流星走到苏栗对面坐下,死死盯着她一言不发地吃饭。他的眼神狂热得像是准备来表白的,但嘴里塞满了米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栗全程低头吃饭,假装对面是个空气人。
五条悟坐在食堂另一头,一边吃喜久福一边用六眼观测着灰白色的波动。
苏栗完全不知道——她这一天的“和平主义投喂行动”,已经让三个上级咒术师递交了关于她的专项报告。其中一份的标题是《建议设立“非术师应对特级咒灵”标准操作流程》,另一份的标题更短——《不要惹她》。
而此刻的苏栗,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在交流赛上装死逃过一劫,完全没注意到章鱼的触手正悄无声息地从她盘子里偷走炸鸡块。
她只想着明天怎么活下来。因为活着,就是她唯一的爱好。